第157章
紧接着,那艘大船居然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那个嘴上无毛、身材矮小的小厮从大船上放了一只小船下来,手忙脚乱地撑着船过来。
小贩瞪大眼睛,那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划船划到岸边,扯着嗓子喊:“东家,您有多少橘子,我们主子全要了。”
小贩大喜!
将货物全都搬到小船上,小贩也上了船。
船身飘飘荡荡,直到面前出现那艘巨大无比的官船,那面旗帜在他眼前飘荡时,小贩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腿软。
——这人,是什么身份。
北风猎猎作响,吹起眼前年轻人乌黑的头发,和鸦青色的衣袍。
他在风中岿然不动,面庞俊秀而冷淡。
无端的,小贩想起自己老家供奉的那座观音。
小贩忙躬身:“这位……公子,橘子都在这儿了,这都是我们新采摘的。个个又大又甜,汁水四溢。”
年轻公子冷淡的目光垂下,小贩注意到,这个年轻公子哥,脖子上居然挂着一只长命锁。
真是稀奇,长命锁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家里长辈给小孩子戴着,祈求平安健康。
这个公子哥弱冠之年,居然还戴着么?
“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里收成怎么样?”嗓音有些淡。
小贩答:“今年雨水多,俺们家都是抢着收下来的。幸好里正实现提醒,不然不知道要损害多少。”
“你家是靠卖橘子维持生计么?”
“也不只是卖橘子。农忙时做农活,农闲时就来这运河边上。俺家就在这附近,俺从小就在河边长大,不管是洑水,还是撑船,还是捉鱼,俺都是其中好手。无事的时候,也能靠这个赚银子。”
陈郁真眼皮轻抬,漆黑的瞳孔望向他:“哦?”
小贩夸耀道:“就说这运河,天气不冷的时候,俺能一天游三个来回。还能在水里憋气半刻钟。不止是俺,俺的同乡们,都一样有本事。河边长大的孩子,没有不会玩水的。”
陈郁真随意问:“你既然是本地人,那你对附近运河每一个支流、每一个村庄城郭都很了解了。”
小贩一听,更是来精神,滔滔不绝道:“那当然,就说这北运河,上下绵延几百里,最上游的温榆河就包括东沙河、北沙河、南沙河、蔺沟、清河、坝河;此外,还有源自河北滦平县、沽源县的潮白河,郭守敬主持开凿的通惠河,通州的凉水河……”
陈郁真漫不经心听着,也没有打断。
小太监在旁边已经听的很无聊了,终于,这个小贩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连忙住嘴。
青年温声道:“没事,你说的这些很有意思。只是我很好奇,你有没有算过,从岸的一边,游到另一边,总共要花费多少时间。”
小贩张大嘴巴,刚要回答,后面却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
太监们惊讶的扭过头,陈郁真唇角绽放出一丝微笑,他眼眸稍稍变化,带着一点暖意,像是见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啊,是你。”
赵显没有理他,反而朝太监低斥道:“这是官船,怎么随便就把旁人弄上来了。”
小贩无地自容,小太监努努嘴,不敢反驳。
陈郁真微笑。
赵显披着甲,一年没见,他比从前魁梧了许多。
之前还可称作一声俊朗少年,现在看,他面庞粗糙了一些,多了些男子的成熟意味。
如今,曾经的好兄弟赵显就这么打量陈郁真,打量这个,在众人面前已经死掉,如今却死而复生的人。
第216章 翠黄色
“这里风大,你在这里做什么?”
好半晌,赵显只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很有意思,他没有问‘你竟然真的活着’,或者‘你怎么在这儿’之类的话,反而选择了一个带着关怀的开场白。
这句话里的亲昵谁都能听出来,略微超出了好兄弟的界限。
以陈郁真如今皇帝枕边人地身份来说,这句话说的就不是很恰当,最起码,不远处的小太监就蹙了蹙眉。
陈郁真从筐里捡出来一个橘子,扔给了赵显。
“我有点无聊,找附近的人说说话。”
赵显捏着手里的橘子,平静地看向小贩,小贩擦了擦额角的汗。
赵显道:“……圣上在议事,看到这边船停了,特意让人来问问。或许是刘公公忙昏了头吧,竟然指使我过来。”
的确,按照皇帝小心眼的程度,他大概是不想赵显和陈郁真碰面了。
但皇帝必然不可能吩咐是谁问话,刘喜也不至于管的着这么细,很大可能是随便吩咐了一个人,那个人又阴差阳错的找上了赵显。
才造成这么一个乌龙。
陈郁真失笑,一阵风刮过,衣袂翩翩,更显露他瘦削单薄的身形。冷风中几人都岿然不动,唯有陈郁真闷咳两声。
“……”赵显手不自觉迎上去,在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后又硬生生放下,“你快回去吧。你身子本来就不好,总是吹冷风怎么行。”
陈郁真挺想辩解的,他感觉自己身板很结实,但在久别重逢的时候,就没必要和好友呛声了。
“我们再聊会儿吧。”陈郁真说。
赵显生硬打断:“不要聊了。”
他如此坚决,陈郁真抿了抿唇。
赵显环顾周围,这艘大船,光他们这个角落,就有四个侍卫,两个太监。
就算皇帝本人不在这又如何呢,这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地盘。
而陈郁真如今的身份,和皇帝本人的芥蒂,让他们两个根本无法畅快的聊天。
赵显眼睛紧紧看着陈郁真,他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想把他的容颜刻在心里。
这次是阴差阳错,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何时何地了。
“回去吧,郁真。”
赵显说。
陈郁真抬起脸,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整个人冷淡的色调变暖。平静的湖面映着烟青色的身影,青年漂亮的惊人。
“嗯,好。”
陈郁真转身往回走,赵显根本不敢看他。
那个小贩在听到‘圣上’二字的时候就吓呆了,现在哆哆嗦嗦的立在一边,脑门上全是虚汗。
“把银子结清,送店家下船。”赵显压抑住情绪吩咐。
而陈郁真已经快走到船舱里了,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张优越俊美的五官就出现在他面前。
赵显将那颗橘子强硬的塞到陈郁真手心里,陈郁真惊愕的看着他,而赵显嘴唇微动,微不可察的吐出几个字。
陈郁真的眼瞳渐渐张大了。
等他回过神,赵显冷冷扔下一句‘保重’后扬长而去。
小太监都看呆了,小声咒骂着这位皇亲贵胄不讲规矩!
赵显这个随意轻佻的态度,根本就不对!
陈郁真是什么人,他怎么能这么随意对待!
橘子粗糙的纹路顺着指腹传导进来,鼻腔都是橘子地清香,陈郁真望着圆滚滚的果子,若有所思。
等皇帝议完事回来,已经是深夜。陈郁真已经沐浴关闭,他还未上榻,反而坐在窗边。
清亮的月色倾洒下来,船边水雾动荡,明月在水中皎洁。陈郁真就着月色,打量那颗橘子。
橘子果肉已经被他扒出来了,果皮和上面的绿枝被放在一旁。
皇帝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男人冷峻的面孔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温和问:“今天咳嗽了一声,又没有喝过药。”
皇帝是这样得,只要他想关注,哪怕陈郁真只咳嗽了一声,他也知道。
陈郁真摇头:“不想喝,苦。”
陈郁真若是百依百顺,皇帝必然心里多想。但陈郁真若是和他耍小性子、暴露幼稚孩童的一面,皇帝就心里美得不得了。
尽管皇帝心情已经很不错了,但余光触及到那颗被珍而重之保存的橘子时,眉梢还是沉了沉。
“……朕听说,你今天碰见赵显了。”
陈郁真‘唔’了一下,毫不避讳:“是啊。”
紧接着他反问,“有什么问题么?”
皇帝心头微梗。
处于微妙的嫉妒心理,皇帝看赵显很不爽。并且皇帝坚定地认为赵显喜欢陈郁真。
但在陈郁真看来,两个人完全就是好兄弟,好哥们。皇帝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且伤害他和赵显的友情。
而且今天赵显和陈郁真也没做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几句话而已,顶多说的话很亲昵,但这只能证明他俩关系好。
皇帝若是说出来,还显得自己小气呢。
皇帝沉声问:“他为什么突然塞一个橘子给你。”
陈郁真挑眉:“我怎么知道。”
“……”
“他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说让臣保重身体。”
“就这?”
“就这。”
“……”
“那个银子是谁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