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学子参与科举之后,便算是天子门生了。虽说师承、党派之类无法避免,但门阀的垄断被彻底打破,世家终究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一手遮天。
  正因如此,那些世家才会对科举激烈地反对。
  可如今毕竟国朝初定,科举初开,大部分的书籍、知识和人才都还掌握在世家手中。陈襄当初为了稳妥起见,也在科举中暂时给他们开了一些方便之门——
  即,世家子弟不用参加院试、乡试,可直接去往长安参与会试。
  ——这也是他以“陈湘”的身份,可以直接赴往长安的原因。
  当然,随着寒门学子逐渐增多,朝堂势力逐渐巩固,这些特权迟早是要被取消的。
  “陈兄?陈兄?”
  杜衡见陈襄久久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出声唤道。
  “啊,无事。”陈襄回过神来,随口问道,“不知去年科举出的是何题目?”
  杜衡一愣,惊讶道:“去年并无科举,陈兄竟不知么?科举已改为三年一次了。”
  陈襄心中一惊。
  原身自陈家败落后便颠沛流离,疾病缠身,记忆中竟完全没有这回事。
  陈襄沉声问:“这是何时改的规矩?其中可有什么缘由?”
  杜衡并未察觉到陈襄的异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是三年前,新帝继位时颁布的政令。”
  “说是三年一试,既能让学子们有充分的时间积累学识,又能让偏远地区的考生有足够的时间往返,并无不妥。”
  听着听着,陈襄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不妥当地方可多了去了!
  一年一次的科举改为三年一次,看似给了学子们更充足的准备时间,实则大大降低了人才选拔的效率,延缓了寒门入仕的速度。
  这背后恐怕少不了那些世家大族的推波助澜。
  殷尚死了,他并不意外。毕竟他这位主公在战场上征战半生,算起来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
  继位的应当是主公的长子殷承嗣。
  他上辈子一直将这小子带在身边,对方深受他“重寒门、抑士族”理念的影响,耳濡目染,怎么会颁布出这样的政令?
  要知道,后世科举三年一次,那是因为经过数百年的发展,人口基数庞大,每次科举参与的人数动辄成千上万,耗费的财力物力巨大,绝非现今可以比拟的。
  他草创的科举,最初不过是为了解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而搭建的草台班子。
  即便后来开国,被正式确立为国家选拔人才的途径,但参与的人数依旧寥寥无几。
  每年会试能有几百人,都算得上是盛况了。
  人才匮乏,朝堂与各地又都急需新鲜血液,这才定下了一年一次科举的规矩。考试的难度也并不算高,最初只考实务,后来才添上了少许经史。
  科举制,不仅是寒门士子的根基,也是新朝的根基!
  仅仅是从一年改为三年,陈襄便已从这冰山一角窥见了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寒门一方,必定已经被士族一方压制了。
  还有……师兄。
  陈襄的唇角不自觉地地抿起,目光闪动。
  他与师兄年少时曾秉烛夜谈。对于士族势力过大的问题,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
  前朝覆灭的教训历历在目——士族专权,尾大不掉,最终导致国家分崩离析。所以二人虽都出身士族,却也都认同,若有机会定要限制士族势力。
  他的师兄有承平天下的治世之才,有师兄在,旁人根本别想翻起什么风浪。
  这也是他上辈子死的干脆又安心的原因。
  可如今,士族竟又有复起之势?
  陈襄心中疑云重重。
  死去七年,这天下当真是变得让他看不清楚了。
  ——这长安,他是非去不可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百度百科。
  2译:如果说天的地位比地高贵,那就好比瘸着腿的人去观察太阳月亮的运行,看到的不过是残缺不全的景象。
  第5章
  几日后,陈襄与杜衡整装待发。
  杜家早已备好车马。此行计划先由零陵郡穿过长沙,抵达南郡,去往襄阳的荆州州府开具路引和应试名帖,而后再穿越南阳,经武关道直抵长安。
  陈襄心中风平浪静。
  他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路程还不放在眼里。
  杜衡也不见有什么担忧,只有着头一次出远门的兴奋劲。他对陈襄道:“陈兄放心!家父已做了妥善安排,路途定会顺利的。
  陈襄点点头,没说什么。
  对于他来说,这路途是否顺利,主要还是在那张小小的应试名帖上。
  像杜衡这般的荆州本地学子,只需凭户籍便可在州府衙门开具名帖,一日之内便可办妥。
  可像陈襄这般的外地学子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他若想取得名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返回祖籍豫州,到豫州州府开具;二是凭荆州名士的推荐信,拜见荆州刺史,由刺史验明正身后开具。
  回豫州显然为下选。过于折腾,且来去路途遥远,恐耽误时日。
  所以陈襄选择了第二条路。杜家家主杜勉捏着鼻子为他写好了推荐信。
  但纵使有杜家的推荐信,事情怕也没那么容易。
  刺史公务繁忙,哪有闲工夫随时接见小小的士子?除非是出身名门望族,或是与刺史沾亲带故,否则只能老老实实递上拜帖,等刺史得空召见。
  杜家显然没这么大的面子。
  原本,颍川陈氏倒是有这个资格。可如今陈家败落,这块招牌非但不能带来便利,反而可能招致祸端。
  想到这里,陈襄面目凝重。
  若是那刺史不愿沾染陈家的麻烦,或是干脆与幕后之人沆瀣一气,只需将他晾在一边,不开具文书,便能让他错过科举。如此一来,还不如回去豫州。
  ……虽说回豫州也未必顺利,但陈家毕竟在当地扎根上百年,总好过荆州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襄低声自语,登上马车。
  杜家没有在这方面亏待他们,两辆马车皆宽敞舒适,一辆载人,一辆装载行李等物。拉车的马匹毛色顺滑,一看便是精心喂养的良驹,随行的还有四名婢女和十余名健仆。
  这排场,若放在前些年天下大乱之时或许不足,但如今新朝已立,天下太平,便显得有些奢华了。
  陈襄并未提出异议。
  他虽吃过不少苦,但那都是在投奔主公之后了。
  前期人手紧缺,别说侍候的人和车马了,战场奔袭之时,骑术不精的他甚至要被那些五大三粗的军士夹在胳膊下拎着逃命。
  想少年时,他身为金尊玉贵的陈家子,锦衣玉食,正式出行时也是宝马香车、仆从无数,比杜家这排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老老实实地爬到车上坐好。
  杜衡却没有选择先坐马车,而是翻身骑上了一匹棕红色的高大骏马。
  陈襄看着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姿态,心道当朝士人是这样子的,大多数人都文武双修、骑射俱佳。
  毕竟“射”、“御”都算在君子六艺里面,每位世家子弟都要从小修习。也就他这个半路出家的穿越者受不了学武的苦。
  “陈兄,今日天气晴好,要不要下来一同策马?”杜衡骑在马上,兴致勃勃地邀请陈襄道。
  陈襄瞥了一眼杜衡,见他的袖子用臂鞲束起,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再想想他如今那一折就断的细瘦手腕。
  陈襄虚弱的咳嗽了两声:“杜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的病还需要修养,就不出去吹风了。”
  “啊,是我考虑不周了。”杜衡歉意道,“陈兄便在车中好好歇息罢。”
  车队缓缓启程。
  杜衡策马跟陈襄所在的马车并驾齐驱,脸上带着几分欢喜:“陈兄可知,家父出门前已为我加冠取字了!”
  陈襄这才注意到杜衡头上戴着的发冠。
  古时男子虽然以二十岁为“及冠”之年,但实际上并没有卡的那么严格,常有提前好几岁便及冠起字的。许多人为了早日被视作成年人,获得相应的地位和权利,往往会提前几年行及冠礼。
  杜衡要独自出门赶考,他父亲为他及冠取字,合情合理。
  陈襄顺着他的话道:“不知杜伯父为杜兄起了何字?”
  字往往被视作一个人的第二张脸。同辈、长辈和后辈之间,不熟悉的一般只称呼其姓氏,熟悉的则都互相称字。
  陈襄这辈子的身体才十六岁,尚未取字。
  他上辈子的字是孟琢。
  原本家族长老给他取的字是孟琬,可他嫌弃太过柔和,出山后自作主张将“琬”改为“琢”,把族中一群老头气得直呼大逆不道。
  他的师兄荀珩,字含章。取自《易经》“含章可贞”,意为内敛才华、坚守正道,保持美好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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