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寓意美好的字就那么多,难免会出现重复的情况。像“德”、“孝”、“文”这些大众字眼,简直像“子涵”一样无限繁殖。
陈襄有些好奇杜衡会起一个什么样的字。
只见杜衡眉目含笑,似是对自己的字十分满意:“家父为我取的字是‘居正’,意为居贞守正,警示在下往后要坚守正道——咦,陈兄,陈兄?你怎么了?”
“……”
陈襄表情古怪:“……无事,杜兄好字。”
这个字,一听便是将来会大有作为的。
杜衡:“陈兄往后直呼我的字即可!”
“……”
陈襄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他沉默了良久,方才艰难地开口:“……好的,居正。”
……
历经数日车程,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了襄阳。
陈襄撩开车帘,望着这座雄伟的城池。
襄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踞“天下腰膂”之位。北扼南阳盆地,控中原南下之咽喉,驿道直通洛阳、长安;南锁江汉平原,顺汉水可抵荆州、武昌,舟楫一日千里;西倚荆山,层峦叠嶂成天然屏障;东接随枣走廊,虎视江淮吴越。
汉水与唐白河在此交汇,更兼“七省通衢”之利,北上可逐鹿中原,南下能割据江南,西进可图巴蜀,东出直抵江淮。
——咳,上辈子的职业病又犯了。
陈襄甩甩头,将这些想法抛之脑后。
不过,即使现在国家已经统一,天下太平,能被派来镇守此等要地的官员也绝非等闲之辈。
说不定还会是他上辈子认识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猜测,陈襄等人交验了路引,渡过护城河,正式踏入了襄阳城内。
城内人行如织,街道繁荣。
一行人在驿站安顿下来,杜衡打算先好好休整一番,明日再去州府开具名帖。
陈襄却不急着休息,以想在城中四处逛逛为由,谢绝了杜衡的陪同,独自一人出了驿馆。
陈襄溜溜达达地走到了府衙附近。
荆州州府坐落于城北,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两名衙役身形魁梧,手持长棍,分立两侧。
陈襄看了眼那威武阔气的大门,并未上前,而是转身走向了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
——这糖葫芦原本只是他上辈子在府中闲来无事,随手做来哄小孩的,后来不知怎么竟流传了出去,如今已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小吃了。
那小贩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大爷,身着短褐,肩上扛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陈襄走到近前,见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童也站在摊前。
“两串糖葫芦。”那孩子伸手,递给小贩两文钱。
“好嘞,小公子拿好!”大爷笑眯眯地接过钱,从草靶子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陈襄开口询问:“老伯,这糖葫芦怎么卖?”
大爷道:“一文钱一串。”
陈襄道:“我也要两串。”
“好勒!”大爷笑容满面,又拿下两根糖葫芦。
陈襄没有立刻去接。
他慢条斯理的从身上找起荷包,一边找一边搭话:“这糖葫芦看着不错,老伯卖了多少年了?”
“几十年啦,我这手艺可是祖传的!”大爷吹嘘道。
陈襄的动作一顿,嘴角微微抽搐。
他发明这糖葫芦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年。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附和道:“那可真厉害。不过老伯,您怎么不在东市那边摆摊,反而跑到这府衙附近来了?”
“嗨,这不是使君大人就好这一口嘛!”
大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连带着府衙里头的人也都爱吃。我在这儿摆摊,生意好着呢,每天都能卖个精光!还能沾沾使君大人的贵气!”
爱吃糖葫芦?
陈襄仔细回忆了一番,没有想起来他熟识的人当中有谁喜欢吃糖葫芦。
那应该就是某些德隆望重的老头子了。
……不过,都七老八十了,还能咬得动糖葫芦么,牙口这么好的?
“哦?”陈襄故作惊讶,“使君大人也喜欢吃这糖葫芦?那我可真得好好尝尝了。”
他终于摸到了荷包,从中取出两文钱递给老者,接过糖葫芦:“不知使君大人的名讳是?”
“这,”老者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我等小民,哪里知晓使君大人的名讳?只知道使君大人姓萧。”
姓萧……
陈襄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兰陵萧氏的名字。
“使君大人姓萧,讳肃。”
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陈襄的思绪。
他转头一看,发现方才买完糖葫芦的那个孩子并未离开,此刻正站在一旁,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使君大人姓萧,讳肃。
姓萧,讳肃。
萧肃。
萧……
——萧肃!!
陈襄的脸色登时一黑。
怎么会是这家伙?!
他猛地转过身,扭头便走。
这襄阳、不,这荆州,他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他要立刻、马上启程回豫州!
第6章
“郎君?”
身后稚嫩的童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那孩子见陈襄不知为何转身就走,忍不住出声唤他。
陈襄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他硬生生刹住脚步,咬住了后槽牙。
真是夭寿了。荆州刺史怎么会是萧肃?
不,冷静,或许只是同名同姓呢。
陈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走回那孩子面前。
这孩子看着约莫十来岁,梳着双髻,身上穿着素色深衣,腰间系着丝绦,看打扮便知是出身富贵人家。
陈襄微微弯下腰,脸上挂起笑容:“你可知使君大人字什么么?”
小孩仰起头,脆生生地回答道:“容和。”
陈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萧肃,萧容和。
是他,就是他!
这人可不是什么兰陵萧氏的人,而是出身陇西,来自民风剽悍的西凉。
此人面白心黑,老谋深算,擅长伪装,总是装出一副温润顺从、安静沉默的寡夫模样,在他所有同僚当中难糊弄程度堪称第一。
陈襄无比清楚这家伙的本质。
当初,萧肃被他威胁入伙之后,一直出工不出力,暗戳戳地躲在一旁观察局势。直到发现他陈襄挡在前面吸引了所有人的仇恨,才开始在暗地里给他递刀子。
两人配合默契、无比丝滑,堪称毒士界的最佳拍档。
此人的黑心程度比他还更胜一筹,不少“伤天和不伤容和”的计划就是他私下里提出的,陈襄都自愧不如。
说实话,陈襄听到他的名字的确一惊。但随即也意识到这不是最坏的情况。
以萧肃这样明哲保身的性格,至少不用担心他会与当年覆灭陈家的幕后黑手有什么关联。
——唯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家伙为什么会成为荆州刺史?
萧肃其人城府手段皆具,虽然暗中藏拙,但就其目前所表现出来的这些,已经够配得上一个丞相之位了。陈襄至今都不清楚对方的能力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样的人才,不在朝廷中枢效力,反而被外放到地方?
若论对方获得的功勋,即使不能位列三公,也至少能混个九卿当当啊。
啊,忘记了,他当初推行科举、改革吏治,新朝现如今已经是三省六部制了,九卿已经没了。
陈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全都吐出去。
其实,纵然萧肃城府极深,也不大可能猜出他诈尸了罢……他都死了七年了,对方是否还记得他的模样都是两说。
正当陈襄内心交战之际,站在一旁的小孩歪了歪头:“郎君可是找使君大人有事?”
陈襄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古时的孩童大多早慧,这孩子的年纪已可称得上是小少年了。对方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莫名觉之亲切。
陈襄叹了口气,索性实话实说:“在下乃是豫州士子,欲往长安参加今年的科举。”
“然按朝廷规矩,需得本地使君开具应试名帖,方有资格应试。故而想打探一下使君大人何时有空闲。”
这孩子既然出现在这里,又知晓萧肃的名讳,想来他的长辈亦是府衙中的官吏。
“原是如此。”
那孩子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使君大人今日就有空闲,还请郎君跟我来罢。”
说罢,他转身便走。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发现陈襄并未跟上,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陈襄:“郎君?”
陈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