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慢悠悠道:“荀含章啊……那自然是,好好的当着他的荀中书、荀太傅啦。”
  陈襄显然不满意对方这个敷衍至极的回答,抬手敲了敲桌面:“我问的是士族那边的情况,师兄为何不做约束?”
  “我怎会知道?”姜琳的目光飘飘忽忽地落到周围的花草树木上,“对方可是先帝钦任的托孤重臣、两代帝师,那等身份高贵之人,闲杂人等可不得见。”
  “许是士族党羽太过庞大,荀太傅毕竟也是士族中人,另有考量呢?”
  明知道对方完全是在瞎说,陈襄却还是被这阴阳怪气气出了一腔火气。
  “你——”
  他提起气,刚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和姜琳在这里掰扯这些又有什么用。
  陈襄:“……算了。我之后自去问他罢。”
  姜琳灵利地将目光转了回来。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襄。
  “你不躲着荀珩了?”
  听到这话,陈襄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为之一怔。
  第21章
  陈襄在姜琳那双澄澈剔透,宛如上好琥珀雕琢而成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的表情中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怔忡。
  躲着。
  谁?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陈襄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躲着他了?”
  姜琳眨了眨眼。
  “哎呀。”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懒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瞬,而后又重新眯了起来,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陈襄皱着眉看他,眼中都是货真价实的不解。
  “无事,无事。”
  姜琳面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风流潇洒的笑容,心情仿佛骤然间变的很好,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的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点狡黠的光。
  “来人!将府中酒都搬过来!”姜琳径自转头,朝着庭院外扬声喊道。
  他回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陈襄,眼中光华流转:“你我久别重逢,今日定要痛饮一番!”
  “你既回来,琳再醉一场又何妨?”
  那笑容明晃晃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将陈襄所有未出口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月亮还未升起,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庭院中的树木花草,都在夜色中被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影子。
  候在院外的仆从听到呼唤,很快便捧着酒坛鱼贯而入。酒坛有大有小,贴着红纸封条,显然都是珍藏已久的好酒。另有仆役点亮了灯笼,悬挂于院中。
  一盏盏暖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黑暗,将石桌、花影,以及桌边两人的身影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陈襄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看着姜琳兴致勃勃地接过酒坛,拍开封泥。“啪”的一声脆响后,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醇厚而绵长。
  ……他还是一脸纳闷。
  姜元明此人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所以,对方为什么会认为他在躲师兄?
  他究竟什么时候“躲”过师兄?
  ——分明是师兄不认同他、不想见他啊。
  这个问题梗在陈襄的心头,仿佛一滴墨滴投入水中,不断晕染开来。
  姜琳却似对他的疑问毫无所觉,将二人身前的酒杯都斟得满满当当,举杯相邀。
  “来,孟琢,满饮此杯!”姜琳桃花眼中笑意盎然,热情洋溢得近乎灼人,“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陈襄看看杯中晃动的酒液,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与姜琳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仰头饮尽。
  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点燃了四肢百骸。
  姜琳劝酒的本事一流,言语间尽是重逢的喜悦和不容分说的豪气。两人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间便已喝下了不少。
  陈襄如今的这具身体酒量浅薄,产生了醉意。于是心中的疑问也变得雾蒙蒙的,遥远而不真切,轻飘飘地飞出了他的脑海。
  酒能忘忧,确实如此。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酒意驱散了几分。就见姜琳歪倚在石桌边,半阖着眼,一副醉玉颓山的姿态。
  陈襄见对方似是完全醉了过去,直往地上滑,怕他真的摔倒在地,便起身欲将对方扶好。
  谁料他刚走近,那人便身形一软,直直朝着他倾倒过来。
  陈襄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想将对方推开。但随后又立即想起对方身体病弱,遂收敛了手上的力气。
  然而他完全忘记了,他如今的这副少年之躯较之姜琳还要矮上几分,力气远不及当年。
  所以他的推拒并未奏效。
  姜琳带着几分沉醉的气息,就这么压到了陈襄的身上。
  ……出乎意料的并不是很沉重。
  像是一枝盛开到有些枯萎的芍药花搭在了身上。
  姜琳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轻浅而温热。陈襄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微弱起伏。
  夜风微凉,姜琳穿的单薄,浅蓝色的外袍之下,只有一件白色的单衣。
  在灯火摇曳之下,陈襄能清楚的看见他纤瘦的腰身,和肩胛骨嶙峋的弧度。
  他的手僵了一下,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最终稳稳地扶住对方。
  纵然瞧着气色尚可,但这副身子骨,终究还是老样子。
  这七年光阴,于他不过一瞬,可对于姜琳确是实实在在的七年。他独自一人撑起朝局,定然不易。
  陈襄心绪复杂,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轻盈但充盈。
  他将姜琳半扶半抱地搀扶坐正,看着对方沉沉睡去的样子,又看了看四周满地狼藉。
  酒坛倾倒,杯盏零落。
  今日宴饮只能就此作罢。
  陈襄抬声唤来庭院外的仆役,命他们收拾残局。
  “将你家大人送回房中,好生照看,”陈襄对快步趋入的仆役道,“备些醒酒汤,待他醒时用得上。”
  “是,是。”为首的仆役连忙应下,指挥着另外两人上前将姜琳扶过。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对着陈襄道:“陈公子,夜已深了。郎君吩咐过,早已为您备好客房安歇……”
  他确实饮了不少酒,有几分醉意,但:“无需劳烦。我不留宿。”
  说罢,他便向着宅邸之外走去,步履稳健,丝毫不见醉态。
  那管事愣了一下,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穿过庭院,行至府门前。管事再次开口:“陈公子,夜间行路多有不便,府里已备好车马……”
  “不必。”陈襄揉了揉揉眉心,“我住处离此地不远,何须车马?”
  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劝说的机会,径自迈步离开,身影融入了夜幕当中。
  ……
  陈襄方才觉得自己脑中尚且清明,但在这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走出不远,一道夜风裹挟着寒意迎面拂来,他才反应过来。
  ——住处离此处不远的,是上辈子的武安侯。
  而如今的他,自然是不能再回去武安侯府的。
  陈襄停下脚步。
  方才所饮的酒,此刻又顺着血脉悄然爬上头颅,带来一阵晕乎乎的微醺之感。像是他少年时第一次喝醉酒的感觉,后来他喝的酒多了,虽说不到千杯不醉的境地,但也不会轻易醉倒了。
  那么,他该去哪里呢?
  月明星稀。
  夜风带着料峭的春寒,卷过空寂的长街。
  月光如练,倾泻而下,将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和两侧高门紧闭的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辉光里,仿佛凝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陈襄微微眯起眼,抬头看着冷冷的月亮。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他思考太久。
  他转过身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顺着记忆当中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略显朴素的府邸出现在他眼前。
  与周遭那些动辄朱门高墙、石狮镇守的显贵宅邸不同,这座府邸显得有些低调,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岁月侵蚀,略显陈旧,并未有过多繁复的雕饰。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荀府。
  陈襄仰起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未动,心中有些惘然。
  月光将他孑然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道。
  他其实从未真正踏入过这道府门之内。
  但这府外的景致,这扇门,这块匾,乃至门前那两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哪怕隔了很多年,换了一具身躯,记忆依旧很清晰。
  官员的府邸大多遵循“前堂后寝”的规制,前院处理公务、接待宾客,后院则是家眷起居之所。此刻夜深,府邸正门紧闭,门前想必有仆役看守,是断然不会为他这不速之客开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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