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但这难不倒陈襄。
  他轻车熟路地绕着府邸外墙缓步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后墙的位置。
  荀家家风素来节俭,师兄自然也是如此。府中的仆役和护院并不会太多,后院更是会尤其清静。
  陈襄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夜色中并无旁人,目光最终落在那不算太高,却也足有三米左右的围墙上。
  翻墙。
  这对他来说,是老本行了。尤其是翻师兄家的墙。
  他年少时没少翻过荀家的墙头。
  陈襄抬眼扫视,目光很快锁定了一处。
  围墙边恰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干粗壮结实,几根粗壮的枝桠恰好横斜搭向墙头,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梯子。
  他深吸一口气,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随即身形一纵,双臂抓住较低的枝桠,脚尖在树干上借力一点,便轻巧地攀上了墙头。
  这番动作瞧着还算利落,只是陈襄却感觉到一阵气喘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他扶住墙头,稳住身形,心道这具身体果然还是太弱了些。
  此处的围墙恰好连接着荀府的后院。
  夜色之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陈襄平复了气息,而后便抬眼向着院内望去。
  这一眼,他便看到了庭院当中的那道身影。
  庭院之中,月光如瀑,清辉遍洒。
  那人似是听到围墙之上的声响,抬起头来。
  两双眼眸,便在这静静地流淌的月光之下,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
  喝醉了.jpg
  第22章
  月华如练,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朦胧的辉光之中。
  那人就静静地坐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月色当中,一身素衣被勾勒出流畅而优美的轮廓,衣裾逶迤。
  霞姿月韵,风骨峭然。
  同月光一样冷冷的。
  陈襄便坐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与对方对视。
  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他先是怔忪了一下,而后便眉端扬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师兄!”
  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庭院当中响起。
  陈襄低头四处逡巡,寻找合适的落脚点。他瞅准了一处离地面相对较近、底下又恰好是松软泥土的地方,调整姿势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待站稳后,他拍了拍袍角,便脚步轻快地朝着庭院当中的那人走去。
  陈襄走到近前,歪着头看着师兄的脸,心道果然还是那般俊美好看。但他发现对方视线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身前。
  他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里摆放着一张琴案,案上横着张琴。
  陈襄笑道:“师兄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想抚琴助兴?不怕扰了左邻右舍的清梦么?”
  他的语气熟稔,还着几分调侃。
  对方却仿若未闻。
  荀珩的身形分毫未动,依旧静坐着,如一座冷玉雕琢而成的精美雕像,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气息。
  但陈襄浑然未觉,自然地凑到近前,紧挨着对方身边坐了下来,膝盖相抵,就如同两人少年之时在廊下看雨、或是在一张书案前读书写字时一般。
  有着熟悉面容的少年凑近,一股清甜的酒气向着荀珩扑面而来。
  对方坐下时,压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衣袖一角,将那原本平整的布料弄出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荀珩静默的身影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
  他没有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只是垂下了眼帘,将被压住的衣袖拢回身侧。
  陈襄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全放到了面前的那张古琴身上。
  这琴通体漆黑,木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并没有什么繁复的雕饰,甚至连常见的镶嵌贝钿、描金绘彩都没有,显得异常简朴。
  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便是琴身上那些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刻痕。
  ……看得陈襄直皱眉。
  好丑。师兄怎么会有这样一张琴?
  他凝神细看,试图辨认出刻痕的纹样。
  刻痕十分稚拙,不像是常见的几何纹、云气纹,更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横七竖八,毫无章法。
  看着看着,陈襄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那些七扭八歪的线条里,好像有些莫名熟悉的东西。
  “xun,heng?”
  陈襄用有些生涩的语调念出了这两个音节。
  他身侧一直垂着眼的雕像,眼睫如同被风拂过的蝶翼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荀珩。”陈襄点点头,用清晰的、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又念了一遍。
  荀珩依旧没有抬头,那张没有分毫瑕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只拢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微微一颤,收紧蜷起。
  ——这是师兄的名字。
  陈襄将那两个音节在舌尖滚过,确认了他的猜测。而后,他后知后觉地一愣。
  等等,不对劲。
  这是拼音!
  这琴身上面怎么会有拼音?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师兄:“这张琴——”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这一抬头,便清晰地看见荀珩那张在月华下仿佛透明的侧脸。
  那般濯濯其华,熠熠其姿,不染半点尘埃。
  陈襄终于意识到,好像除了他先前在墙头上师兄对视的那一眼之外,对方就再也看过他、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无论是他翻墙跃下,凑近坐下,还是此刻的发问。
  师兄都稳坐如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像是栽种在他身边的一株安静的兰草一样,一言不发。
  若是往常,他从墙上跳下来之时,师兄总会关切一番的。
  陈襄感到无比奇怪。
  “师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伸出手在荀珩眼前晃了晃,“师兄?回神啦。”
  荀珩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他。
  见对方总算有了反应,陈襄松了口气。
  师兄这幅样子,倒像是自己惹他生气时,对方隐忍着不想发火,于是只用沉默不理他来表达不满。但又似乎有些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他却也说不上来。
  于是陈襄便顺着最熟悉的思路想。
  他又做了什么事惹师兄生气么?
  不是擅自改了讲义上的内容,也不是做糕点心烧了师兄家的厨房……
  思索无果,索性放弃了回忆。
  陈襄歪着头,看着对方的眼眸:“师兄,你生气了?”
  那双冰壶秋月般眼眸当中清晰地倒影着陈襄的身影,如同镜面一般。
  荀珩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庞。
  少年的肤色冷白,几近透明,双唇饱满而殷红,似是雪地里凝落的一点血。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风华。
  那双乌黑狡黠的眼眸格外清亮,像是被山中溪水洗涤过一般。
  他面上有几分小心翼翼,但不多。更多的是笃定会被原谅的理直气壮。
  这幅样子……
  这幅让人看了就有些牙痒痒,但又忍不住想伸手捏捏他脸颊的样子,荀珩见过太多次了。
  不知悔改。
  顽劣不堪。
  荀珩那平稳悠长、始终未乱的呼吸,终究还是在这一刻有了停顿。
  他的眸光轻颤,像是平静无波的寒潭中,骤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打破了那副无悲无喜的表象。
  ……梦耶?真耶?
  即使知晓对方的“本性”,荀珩还是无法抗拒地张开了口。
  他的嘴唇翕合了一下,却像是太久未发出过声音的人,一时哑然。直到他再次开口,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没有。”
  这两个字有些艰涩,尾音轻的宛如一声叹息。
  但陈襄却听的分明。
  他的嘴角微勾。
  果然,师兄又原谅他了。
  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沉默而生出的、莫名的不安瞬间被抚平,面上的小心翼翼也彻底烟消云散。
  大约是因为他喝了酒?之前醉酒,师兄便是这般冷脸,好几天都没有理他……不管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陈襄晃了晃头,将这点想法抛之脑后。
  他又重新拾起了疑问,指着琴身道:“师兄,这琴上怎么会有拼音?”
  荀珩眼中的那捧冰凉的雪既已融化作了涓涓细流,便没有再像方才那般沉默不语。
  他语气淡淡道:“你自己刻上去的花纹,却来问我?”
  陈襄听得此话一愣。
  什么,他刻上去的?
  他又转回目光,仔细地打量起这琴。
  这是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以桐木制成,通体髹着一层不算十分均匀的黑漆。
  再细看,琴身线条略显生涩,边角处甚至能看到些许不够圆润的打磨痕迹,透着一股新手斫制般的青涩与简陋。
  陈襄的目光顺着那拼音字母下移,而后看到了更多惨不忍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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