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杨洪的声音缓慢,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只会胡搅蛮缠,夸夸其谈,却拿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朝堂之上,容不下这种徒托空言的误国之辈!”
  这番狠辣非常的话语落下,宣政殿内,死寂如坟。
  所有的官员都低下头颅,不敢与杨洪的目光对上。
  乔真的面色极为难看,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他被杨洪的话钉在了原地,竟是半个字都无从反驳。
  崔晔也微微低头,但他的嘴角扬起,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轻慢神色。
  旁人在再如何声嘶力竭的辩驳,只要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都不过是无能的狂吠罢了。
  大局已定。
  纵使那陈襄复生,在他们掀起的如此大势面前,也只能乖乖地被碾碎!
  但,就在这时。
  在这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当中,那道位于百官队列最前方的身影动了。
  荀珩今日上朝,引得无数人揣度。
  自朝会开始,任凭殿中如何风起云涌,对方都置身事外,连眼睫都未曾动过一下。
  此刻,他终于动了。
  紫色的朝服随着他的动作,在肃穆的大殿中划开一道弧度。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附了过去。
  杨洪的眼睛眯起了来。
  荀珩目色沉静,径直踱步到了大殿中央,朝着龙椅上惴惴不安的皇帝一礼,终于开口。
  “陛下,臣有本奏。”
  作者有话要说:
  姜琳:可恶的对手一巴掌,可恶的队友降龙十八掌!!
  本章be like:
  钟隽:陈孟琢的政策就是不行。
  姜琳:你们想废除陈孟琢的政策就是不行。
  乔真:士族想干什么都不行,都去死。
  荀珩:吵完了没?
  第53章
  “……太傅请讲!”
  “被派往徐州的钦使,已于数日前查清了此次毒盐案件的来龙去脉,将结果传信于臣。”
  荀珩的声音如玉石相击,他开口道,“下邳张氏、葛氏等士族,与盐场小吏勾结,私吞官盐,走私贩卖。为掩盖罪行,才有了毒盐流市、煽动民乱之举。”
  “东海糜氏家主糜悦受其胁迫,为他们提供了运盐的船队。如今对方已经向朝廷认罪,一应人证物证俱在。”
  荀珩吐露出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士族官员的脸上。
  崔晔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根本没被他们放在眼里的黄口小儿,竟真能在短短一月之内,在徐州撕开一道口子。
  东海糜氏?
  对方如何会有这般胆子,徐州的那些士族都在做些什么,连一介商人都管控不住?!
  杨洪的目光中划过一道冷色,面色微沉。
  好一个陈琬。
  看来他还是小觑了此人,这确实是个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麻烦的钉子。
  ——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盐价之乱已成燎原之势,席卷天下,不过查出几个地方士族,又能如何?
  只要他们拿不出解决眼下危局的办法,这些证据不过是处置一些被抓住把柄的蠢货,于大局毫无用处。
  然而,仿佛是听到了杨洪心底的念头。
  荀珩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针对眼下盐价飞涨之危局,信中亦提出了解决之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荀太傅!”
  崔晔再也按捺不住,双目圆瞪,声音尖锐道,“此乃关系国本的朝廷大事,当着陛下的面,如何能够信口开河?!”
  崔晔这句话是问出了众官员的心声。
  是啊,还能有什么办法?
  如今乱局已非局限在一县一州之地,哪怕是武安侯复生,都要束手无策。
  那陈琬能查清徐州的事情已是出人意料,怎么可能还提得出解决天下盐危的办法?
  即使这话是出自荀珩口中,他们也不可置信。
  “如今之势,盐运断绝,除非以钟尚书之法,否则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
  “不错,除非能凭空变出人手来,否则说再多也是枉然!”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只有先前一直蹙眉不语的姜琳略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当中划过一道微光。
  于满殿的嘈杂声中,荀珩缓缓抬眼。
  殿外的光线自高大的窗格透入,为紫色官服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
  他的面容本就如玉雕琢,此刻在光影之中更显隽美无俦,冰冷肃穆。
  被那双清如寒月的眼眸扫过,所有人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喧嚣自息。
  安神静心的沉香流淌而过,大殿之中再一次的安静下来。
  荀珩收回目光。
  他的眼神落于虚空中某一点,仿佛透过这巍峨的宫殿,看到了此刻位于千里之外的人。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官商分利。”他将信件之上的十二个字吐了出来。
  “官府人手不足,调度不力,无法将食盐及时运送至各地,此乃今日盐乱的根源。既如此,何不将这运输分销之事,交予商人?”
  他用清晰的话语将信中之策一字一句地剖开,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朝廷只需控盐场源头,确保盐产与税收。而后,由官府制定盐价,再将盐引分批发售给各地商贾,由他们自行组织船队、人手,将盐运往天下各处销售。”
  “如此一来,官府可从盐引中获利,商人可从运销中获利。商人众多,远非官府人力可比。”
  荀珩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人,将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天下商路如蛛网密布,无远弗届,盐运之困,自可迎刃而解。”
  一息,两息。
  金猊炉仍在不知疲倦地吐着香气,但这满殿官员却都好像凝固在了原地。
  荀珩的这番话语如钟磬之音,将所有人震得脑中一时空白。
  ……什么,用商人?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官商分利。
  这短短十二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魔力。
  崔晔呆呆地站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这种常人绝对无法想到,神来一笔的惊天想法。
  怎么会,有人能想出这种手段?
  ——不、不,是有人的!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蹿起,崔晔仿佛又看到那个一袭玄衣立于朝堂之上,以一人之力,压天下人俯首的身影!
  他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脸色倏然变得惨白无比。
  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际,荀珩再次启唇:“事急从权,钦使已说服东海糜氏将功补过,以自家船队为表率,不计酬劳,为朝廷运送第一批官盐,以解京畿燃眉之急。”
  “算算时间,几日之后便可抵达。”
  众人心下震惊。
  尚未获得朝廷应允,便已然开始实施了?这般雷厉风行——
  诡异的寂静当中,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此法甚好!”
  姜琳抚掌而叹,“官府掌控源头,商人负责运输贩售,如此一来,既解了官府人力调度不足的困局,又以商贾的逐利之心为驱动,提升了效率,让盐货通达天下。”
  他那张原本病气恹恹的脸上此刻精神奕奕,面色好得像是喝下了三坛烈酒。
  “这便不算‘与民争利’了罢?”
  他瞟向了钟隽的方向,将对方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荒唐!!”
  钟隽一张端方的俊脸涨得通红,那双素来冷厉的凤眼当中,仿佛有两簇怒气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士农工商,贵贱有序,此乃立国之本,礼法之基!”
  “商人重利轻义,唯利是图,怎能将一国之盐交予这些市井小人之手?!”
  明明那个人……那个如梦魇般的人,已经死了七年了,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法,为何还会出现?!
  钟隽情绪激动,想再次开口,竟哑声一咳。
  他强忍住去触碰灼痛的脖颈的冲动,目光如刀,直刺荀珩。
  “此举,无异于将国库钥匙交予盗匪。荀含章,你饱读圣贤之书,难道连这等道理都不懂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极为凌厉道,“此乃乱政!”
  “此言差矣。”
  姜琳道:“正是因为商人重利,所以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便会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将盐卖到天涯海角去。可比官署里那些按部就班的官吏们要强得多。”
  “至于钟尚书担心的唯利是图、动摇国本……”
  “只要朝廷牢牢掌控住盐引的发放和盐价的调控,再辅以严法,做好约束,又有何惧?”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眼中精光一闪。
  “还是说,钟尚书觉得,这等摆在明面上的官府约束,反倒不如那些勾结外敌、走私贩盐的‘钟鼎之家’来得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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