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
  荀珩并未理会他们之间的交锋,只是再度开口:“‘官商分利’之法,并非是简单地将盐引卖予商人。”
  “商队往来、账目税收,皆需有章可循。长远来看,朝廷需设立‘商署’,用以清查商贾资质,登记造册,并制定严密律法,以作约束。”
  商署。
  这从未有过的两个字一出,众官员却能明白其意思。
  ——便是如同盐署,铁署之类,专门管理商人的衙署。
  若说先前,那“官商分利”之策还只能算是一个应对危局的奇谋巧计。
  但现在,这商署一出,便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的全新制度!
  这谋划长远的庞大构想,背后所展露出的野心与魄力,给众人给带来的冲击比方才更深。
  荀珩道:“有关商署的具体章程,待钦使回京之后自会拟定奏折,呈于御前,诸位再行细议。”
  “诚如杨侍中所言,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盐价之危。恳请陛下先行下旨,准许商贾运盐,以解天下燃眉之急。”
  大殿之内,一时安静无声。
  无人开口反驳。
  官盈商运,官商分利。
  设立商署,约束商贾。
  这两步棋看似天马行空,却一环扣一环,既解决了盐运的困局,又将商人的力量纳入了朝廷的掌控之下,甚至连长远的监管之策都已规划成型。
  叫人根本无从质疑。
  “士族榷卖”之法,在荀珩与乔真捅出张、卫之事后,已然处于下风。
  而“官商分利”却是要将商路化为朝廷的血脉,引天下之活水,既解燃眉之急,又可充盈国库。
  两种方法,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他们费尽心机,掀起了一场足以颠覆航船的滔天巨浪。
  可对方非但没有被这巨浪吞噬,反而踏浪而行,建立起一套全新的、他们从未设想过的秩序。
  那陈琬,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天下,当真会有第二个武安侯么?
  陈琬。
  这个名字,在这一刻,深深的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原本的轻慢早已化做了深刻的戒惧。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汇聚到了一人的身上。
  杨洪。
  这位在朝堂之上稳坐数年、权势滔天的国舅,此刻的面色阴沉无比,如六月飞霜。
  袖袍的遮掩下,他双手攥紧,指节根根泛白。
  从徐州的毒盐,到席卷天下的民怨,再到这朝堂之上的雷霆发难,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切,却被一个小卒尽数化解。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士族领袖的决断。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怒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杨洪动了。
  他一寸一寸地抬眼,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钉在了荀珩身上。他仿佛要透过对方那张脸,去看清他身后的陈琬。
  ——那个先前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陈氏余孽。
  良久,杨洪眼底的波动消失,重新化为一片深沉的死水。
  他躬下身子,沉重而沙哑的声音像是沾着风霜与铁锈,在大殿之中响起。
  “……臣,无异议。”
  作者有话要说:
  乔真为什么不说话。
  乔真:……在说什么[问号],听不懂。
  第54章
  徐州。
  陈襄当日在糜府,向糜悦提前描绘了他的计划。这幅前所未有的宏大蓝图让对方当即便做出了决定。
  糜悦在商海沉浮,眼光何其敏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人富可敌国,但若无权势庇佑,终究是沙上之塔,风一吹便散了。
  这便是他为何倾尽全力也要令族中子弟进学科举的缘由。
  陈襄向他许诺的,不止是洗脱罪名的机会,更是一条通天大道。
  第一个获得盐引,意味着抢占先机,而第一批加入商署,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成为这新秩序的奠基者与元老。
  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商署正式成立,天下格局将被彻底打破洗牌。
  而他们东海糜氏,也终于将不再是只能攀附于士族的藤蔓。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于是,在糜悦的命令之下,东海糜家的船队全部出动,挂上了“奉诏运盐”的旗帜,将第一批官盐送往往京畿。
  数日之后,朝堂上的风暴最终化作一道雷霆万钧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到了各州。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
  ——朝廷将盐引下放,准许商贾贩盐!
  这旨意一出,天下皆惊。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还在惊疑观望之时,荆州率先响应。
  在刺史萧肃的提前授意之下,荆州的各大商队早已整装待发。
  在圣旨抵达的当日,萧肃便将盐引分发下去,得了许可的商队几乎是立刻出发,车马如龙,向着最近的河内盐场滚滚而去。
  有了糜氏的船队与这些荆州商人们表率,其余各州之人的疑虑尽消,也彻底坐不住了。
  全天下的商人都疯狂了。
  “听说了么?朝廷放开盐引了,不是传言!”
  “荆州的马队都出发了,东海糜家的盐船都到京畿了!”
  “快,把家里能动的银钱都带上!备车马,去徐州!去河东!”
  无数商人甚至等不及官府的文书下达到本地,便已带着全部家当,携着成群的伙计护卫,如过江之鲫般向着拥有盐场的各地蜂拥而去。
  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人声鼎沸,烟尘蔽日。
  徐州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方向。
  下邳城内涌入了无数陌生的面孔。
  酒楼里,客栈中,随处可见操着南腔北调的商贾,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银票,高声谈论着盐引与商路,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们高价采买物资、雇佣人手,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股由利益驱动的洪流,汹涌澎湃,却又精准地绕开了那些门庭高耸的士族府邸。
  商人们不需要再看士族的脸色,不需要再借助士族的渠道。
  他们有朝廷的盐引,有自己的商队和人脉,他们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构建起一张全新的、遍布天下的商业网络。
  士族们在本地经营了上百年的垄断,被彻底击碎了。
  而那些趁着盐价疯涨花费大量钱财囤积居奇的士族,也都偷鸡不成蚀了整座米仓。
  他们输得,彻彻底底。
  ……
  张府。
  院落当中,陈襄正与荀凌对弈。
  这些时日他们被软禁于此,与外界的消息隔绝。荀凌本可凭借自己的身手离去,但不放心陈襄,便一步未曾离开。
  “啪。”
  一枚黑子落下,截断了白子蜿蜒的大龙。
  荀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子,眉头紧锁,低声喃喃:“都这么多天了,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长安那边到底怎样了?”
  陈襄的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心中计算了一下时日,道:“应该快了。”
  从消息递出,到旨意传回,的确应该快了。
  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荀凌精神一振。他立刻撂下棋子,握住了腰间那柄寸不离身的佩剑。
  下一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从外生生踹开。
  张越带着一大群家仆护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荡然无存,一双眼珠布满了血丝。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用指甲硬生生磨了出来,“陈琬,你当真是好手段!”
  朝廷的旨意已传遍徐州,他自是知晓了什么“官商分利”,什么“盐引分发”,这些计策,全都是出自眼前这个被他囚于此地、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之手。
  张越死死地瞪着陈襄那面容熟悉可憎的脸。
  那上面的神色越是从容,他心中的恨意就越是如烈火烹油。
  他张家在徐州经营数代,联合士族,布下这等弥天大网,眼看就要掀翻武安侯留下的枷锁,将天下盐利尽数收入囊中。
  可结果,竟被这一个黄口小儿搅得天翻地覆!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岩浆,将张越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眼中浓重的杀意。
  既如此,这个罪魁祸首便别想着离开了!
  “给我上!”张越猛地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院中的身影,厉声道,“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那些早就蓄势待发的家仆护卫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手中的刀棍向二人冲来。
  荀凌面沉如水。
  几乎在张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动了。
  一声清越的“锵”声,长剑悍然出鞘。
  “退后!”
  他低喝一声,随即身形如电,没有半分犹豫,主动迎着那一群人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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