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这只木匣里装着的,便是他上一世,加上这一世,写给师兄的全部书信了。
  陈襄一手托着匣子,又抬眼看了看身旁那个沉重的红木大箱,缓缓垂下了头。
  “……”
  他一直以为,在他做出决定,走上那条充满血腥、杀身成仁的道路时,便注定与师兄形同陌路了。
  上辈子他汲汲于那个快速收复天下的宏愿,奔波于刀光剑影与阴谋算计之间,将所有的心力都耗尽在了着条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无暇,也无心去想别的事情。
  直到死去,都再未跟师兄好好说过几句话。
  他抛弃了一切,抛弃了二人之间的过往,求仁得仁,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可以遗憾的。
  师兄对他失望透顶,在他死后,终于不必再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师弟费心,终于可以将他抛在过去,心无旁骛地走那条光风霁月的道路。
  这是陈襄眼里很美好的结局。
  他从未想过,师兄还一直留存着与他相关的过往。
  陈襄怔然地看着这满地的信件。
  师兄写下这些信件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若他没有回来,师兄还会一直写下去么?
  陈襄不忍细思。
  屋外的雨声一时远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陈襄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嗡嗡”声,像是剧烈奔跑后岔了气,又像是放声痛哭过后的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如此,酸涩痛疚,复杂难言。
  偏偏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轴转动的声响自身后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令陈襄猛地一惊。
  他浑身倏然一颤,攥着木匣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惶地转过头去。
  一道萧然的身影背着光,推开了书房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1《元相公挽歌词三首》白居易
  第60章
  天光染素衣,孑影化墨痕。
  那人就站在门口,身形被氤氲的水汽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身后是一片翩然的烟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方才被隔绝在外的雨声重新灌入耳中,带着潮湿的凉意。
  陈襄感到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的目光慌乱地游移,从书架到矮榻,到地面上凌乱的信笺,再到在自己攥着木匣的手。
  就是不敢去看门口的师兄。
  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窘迫与慌乱,甚至让他一时竟产生了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要不是师兄就站在门口,他估计会直接冲出去。
  荀珩似乎也没想到他这时会在书房里,有片刻的微怔。
  但下一瞬,他就看到室内乱得不成样子的景象。
  ——两只大开的箱笼,以及一地狼藉的信件。
  他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动了一下,面上的神色有些凝滞。
  可当荀珩的视线落在陈襄身上,见对方浑身僵硬,眼中写满了惊慌无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轻叹了一声。
  他带着一身清寒的雨意走入了书房之内。
  陈襄突然像是被对方的动作惊醒了一样,连忙转过身去,将手中的匣子放回原处。
  他借着这个动作躲避了师兄的目光,不敢去看对方此刻面上究竟是何种神情。
  是惊讶?是生气?
  还是……别的什么?
  荀珩走上前,并未多言。
  他只是弯下腰,开始收拾这散落一地的信件。
  清冽的熏香气息随着他的动作飘过,混杂着微湿的雨气,萦绕在陈襄的鼻尖。
  陈襄低垂着头,心里乱糟糟的,也默默地蹲下身,跟着师兄一起收拾起来。
  一时间,书房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
  一封封信件被拾起,抚平,叠好。不知道过了多久,满地的信件终于都被捡了起来,放回了那个红木箱笼之中。
  混乱的书房恢复了原样。
  但,在那些收拾信件的那点细微的声响消失后,室内的空气彻底凝滞得如同琥珀,将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面对师兄的一言不发,陈襄率先受不住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
  “师兄,我……”他掩饰住心中的慌乱,开口道,“抱歉……”
  也不知这一声道歉,是为了随意翻动对方信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荀珩将最后一叠信笺摆放整齐,将箱盖合上。
  他的眸光被眼睫遮住,显得有些不明:“无事。这些信本就是写给你的。”
  陈襄有些艰涩地开口:“师兄,为何要写这些信呢?”
  荀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来,静静地看向陈襄,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阿襄,你怨我么?”
  那声音十分平静,但穿透了连绵的雨声落在陈襄耳中时,却令陈襄极为愕然。
  “怎么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想也不想地便急切反驳道,“我从未怨过师兄!”
  陈襄不知道师兄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句话,分明……该由他来说才对。
  荀珩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少年有些苍白的面容。
  “我一直……”陈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咬了咬牙,强忍住那份不自在,低声道,“……是师兄该怨我才是。”
  荀珩没有说话。
  是么。
  他一直以为,阿襄是怨他的。
  怨他冥顽不灵,怨他没有坚定地站在他的那一边,怨他不能全然地理解于他。
  所以,对方才会与他划清界限,将所有的一切都独自承担,连一丝一毫求助的姿态都未曾流露。
  荀珩不禁回忆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陈襄时的模样。
  彼时对方不过四岁,刚被送到荀府,身上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的锦衣,衬得那张小脸肤白如雪,精致得像个玉娃娃。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清凌凌的,像是山水精灵所化,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陌生与警惕。
  他从长辈那里得知,对方的出身不好,陈家原本对其不闻不问,疏于管教。
  是与对方年龄相仿的他,主动担起了教导的责任。
  他带着对方熟悉荀府的每一处,看着对方一点点长大,态度从防备到试探,再到信赖,展露出活泼灵秀的性格。
  对方好似生而知之,是天才、奇才,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星辰。
  这一点,早在对方声名未显,不为天下人所知时,荀珩便已知晓了。
  也正因如此,对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与高傲远胜常人,从不肯向轻易任何人示弱,更不肯真正地去依靠谁。
  他们曾那般亲近,无话不谈。
  但最后,对方将满腔心血、赫赫声名与千秋功业,都留给了天下,却唯独将他、将他们之间的情谊,尽数抛弃。
  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荀珩数度扪心自问,阿襄是不是对他十分失望,是不是怨极了他。
  当年,他不赞成对方那种急功近利的酷烈手段,怕那会是另一场祸患的开端。他不能理解对方为何要那般决绝,仿佛慢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于是,他反对对方。
  ……正是这些反对,让对方不再信任于他。
  他阻止不了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慷慨赴死,只留给自己一捧心灰意冷的余烬。
  他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阿襄。
  何其无力,何其无用啊。
  四岁到十六岁,整整十二年的光阴。他们一同长大,就像是同根而生的两棵树木,即便枝干向着不同的天日伸展,可地下的根系却早已盘结交错,密不可分。
  其中一棵死去,另一棵又怎会安然无恙?
  他一边整理着与对方的过往,写成手记,留下最后一点回忆,一边又向对方写着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
  不过是庸夫自蔽,徒得安怀。
  但……
  荀珩的思绪从万般心绪当中抽离,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那双乌黑的眼眸正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天惜骊珠,终还合浦1。
  他垂下眼,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轻声道:“你回来就好。”
  他会支持对方,帮助对方,小心翼翼地,克制地。即便……对方并不愿意。
  “……”
  陈襄忽然产生了一种,把所有的一切都向对方和盘托出的冲动。
  师兄对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半分疏离。
  这种全然的包容,比任何诘问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陈襄心头那点隐秘的愧疚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缠绕窒息。
  他重生归来,想与师兄重归旧好,既期望对方原谅于他,却又对对方有着诸多隐瞒。
  何其不公。
  他做的太少了。
  于是,陈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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