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师兄,我有事要对你说。”
他将方才的无措慌乱都压了下去,目光变得坚定锐利。
“如今的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皇帝年幼,朝中诸公各有私心,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门阀,根系早已遍布朝野,扎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对付他们,但不会只像先前一样杀戮。世家之所以能百年屹立,无非是靠着知识,人口,土地……”
“兴科举、办官学,夺回选官与教化之权;清查田亩,推行新税,将天下土地重新度量,断其根本。”
“还有盐铁与商税。现在兴办的商署,便是要将天下财权收归朝廷,初步打破士族对地方的控制。”
陈襄一口气将他心中的谋划都说了出来。
除了穿越与系统,他几乎是把自己重生的目的与未来行动,都剖开在了师兄面前。
荀珩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陈襄说完,他才抬眼看他,眼神沉静:“我能帮你什么?”
陈襄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倏然松了下来。
“商署作为一个新立的官署,根基不稳,必然会受到各方势力的攻讦与掣肘。”
师兄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勇气,“眼下最缺的,便是一位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事官员。”
陈襄目光灼灼,“不知师兄可愿担任此职?”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荀珩点了点头,道,“好。”
于是,那层跨越七年光阴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视线的薄纱,终于彻底消失了。
陈襄只觉得豁然开朗,连带着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只刚刚被二人整理好的红木箱笼上。
“这些信,我会全部看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与郑重。
“——然后,给师兄写回信的。”
连日的阴雨结束了。
屋外,天光漏隙。
云层中露出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微风吹拂过院中的池塘,平静的水面破开圈圈涟漪,漾出了粼粼的波光。
……
那份关于梯度税率的手稿,陈襄终究是没能自己找到。
他将整个书房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得不去询问师兄。
结果。
“手稿?前日你不是说有些想法要与姜元明商榷,带走了一些么?”
陈襄整个人都是一怔,而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好像的确是如此。
……也就是说,他顶着风雨急匆匆地赶回来,全然是白跑了一趟。
不,也算不上全然白跑。若非如此,他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到那满箱未曾寄出的信件、与师兄敞开心扉。
商署的设立,因荀珩的加入而变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对方在士林与朝中的声望都极高,愿意出任商署主官,为这个新生的、与“利”纠缠不清的官署背书,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表态。
朝中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都不得不重新掂量此事的分量。
先前的私盐一案,刑部雷厉风行,顺着查抄出的账本一路顺藤摸瓜,把各地囤积私盐、运输贩卖的关系网连根拔起。
这把火烧得极旺,甚至如河东卫氏、下邳张氏这样的百年大族都遭了殃。
这些时日,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没有半分犹豫与转圜的余地。
一时间,许多人都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悄悄收了起来。
此消彼长之下,姜琳与户部等部门交接各项事宜时,遇到的阻力便小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最惯会推诿扯皮、打太极的官吏,如今都变得格外配合,公文交接的速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快。
陈襄如今不过官居五品,并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插手商署的决策,他在姜琳幽怨羡慕的眼神当中空闲了下来。
但他其实并未就此休息,什么都不干。
除了仔细看完师兄写给他的那些信件,并写出回信之外。
是日,陈襄来到了乔真的府邸,递上了拜帖。
作者有话要说:
1珠还合浦:比喻人或物失而复得。
陈襄:去去就回。
姜琳:从天亮等到天黑()
姜琳:……人呢?!
第61章
乔真作为兵部尚书,他的府邸也坐落在永和坊之内。
高墙阔院,朱漆大门,门口镇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气派非凡。
陈襄递上拜帖之后,很快便有了回音。乔府的仆役态度很恭敬,引着他穿过回廊,在一间宽敞的厅堂内落座。
厅堂之内,空无一人,只有屋角的那尊鎏金博山炉里燃着袅袅的熏香。
陈襄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那浓郁香气里面混杂了不止一种香料。
龙涎、沉水,还有郁金香,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极为名贵。但这些秉性各异的顶级香料不分君臣,不辨调和,暴殄天物地一古脑儿地全堆进炉子里野蛮焚烧……
龙涎香失了醇,沉水香没了沉,郁金香只余下刺鼻的燥。
它们横冲直撞地纠缠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相得益彰的雅致,反而彼此攻讦,化作了一股极为混乱的甜腻之气,无比沉闷。
久居香兰之室,再步入此处,当真是一种折磨。
陈襄压下心中的不适,在客位上端然落座。
静待半晌,厅外方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襄抬眼望去,便见一人阔步而来。
正是乔真。
因为是在家中,对方没有穿着繁复的官服,仅着一身浅绛色的暗纹锦衣,面料在微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对方生得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相貌,细眉杏目,面若好女,但神情却尽是张扬,没有半分的柔和之意。
乔真径直走到主位上,宽大的衣袖一拂,便落座了下来。
“陈郎中近来,可是大出风头啊。”
没有半分的寒暄推诿,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襄身上打量,直接开口,“前些时日作为朝廷钦使去往徐州,将一群罪有应得的家伙连根拔起,真是功劳甚大。”
陈襄神色不变,道:“乔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提供了些许证据,多赖刑部按迹循踪,执法严明。”
乔真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谬赞?本官从不谬赞。”
“你在徐州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士族和官吏耍得团团转,最后釜底抽薪,亲手格杀张氏的家主。这等手段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双眼微睨,目光紧紧锁住陈襄,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张氏家主违抗朝廷命令,更妄图刺杀钦差,”
陈襄面色平静地迎上乔真的目光。“下官不过是在情急之下自卫,不慎将其误杀。此事众人皆有见证。”
“误杀?哈。”乔真冷哂一声,“——杀得好!”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沉起来,“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就该被一个不留的杀尽!”
未待陈襄张口说些什么,他话锋忽然一转。
“说起来,我早就与陈郎中有过一面之缘。”
乔真意味不明道,“当日殿试之时,陈郎中提出科举誉抄之策,当真是惊艳四座。后来又高中状元,才华横溢,令人钦佩。”
“更难得的是,还是出身自颍川陈氏?”
他的语气放缓,一字一顿道,“果然是家学渊源,令我等望尘莫及。”
“颍川陈氏”这四个字被咬得极轻,语气如同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陈襄道:“乔大人说笑了。颍川陈氏早已零落,昔日荣光不过是过眼云烟。下官才疏学浅,不敢以家族名号自矜。”
这份波澜不惊的态度让乔真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眼中的冷光一闪,像是刚要有什么动作。
就在此时,一名手中端着茶盘侍女走了进来。
对方低垂着头,上前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水,而后才轻声退下。
乔真的面色变换,而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光顾着说话,竟是忘了待客之道。”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朝着陈襄示意,“陈郎中怕是口渴了。不必客气,请。”
陈襄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青瓷茶盏之上。
乔真道:“这茶可是顶尖的雨前龙井,陈郎中可要好生品尝一番。”
陈襄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揭开盏盖,澄澈明亮的杏黄色茶汤映入眼帘。
茶香袅袅,白雾氤氲。
可他却并未立刻将茶喝下。
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杯盖,任由它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此,乔真的笑容冷了下来。
“陈郎中这是何意?”
他浑身气势一变,目露阴沉,语气不善,“莫非是嫌我这茶不够好,入不了你这陈氏贵公子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