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路上他们紧紧护卫在陈襄身后,脚步声都不敢太重。
  陈襄一踏入驿馆,便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氛围。
  果不其然。他一回到自己的院落,便见钟毓早已等候在此。
  过去半日,钟毓显然也已经得知了今日宴席之上发生的那些事。
  他出身颍川钟氏,又是局外之人,几乎是在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从利用商署之事设宴,到联合益州本地士族发难,再到拿下董昱,封锁董家各处要害,这一切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
  钟毓无论如何都无法想通,对方究竟是如何在他严厉看守之下做到这一切的。
  想起离京前长兄对他的嘱咐,钟毓便觉得十分羞赫。
  耻辱与气愤交织,让他那张素来骄矜的脸上黑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陈大人,好手段。”
  钟毓凤眼勾勒出凌厉的弧度,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陈襄。
  “钟校尉谬赞。”
  陈襄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姿态谦虚道,“此次宴会仰仗庞大人和各家配合,将商署的诸多事宜都敲定了下来,算是大功告成。”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钟毓心头积压的火气“腾”地一下烧到了顶点。
  “陈琬,你少给我装糊涂!”
  “你身为朝廷钦使,却勾连地方士族,动用私兵,你可知这是何等的大罪?!”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质问,陈襄道:“身为钦使,本就有巡查地方纠察不法的职责。董昱在益州横行霸道,罪行深重,捉拿对方乃是庞大人之命令。”
  “在下不过顺水推舟,行乱反正之举罢了。何来罪过?”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拨乱反正!
  钟毓俊美而锋利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骇人的冰霜。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好,好,好。既如此,你的目的都达成了,还回这里来做什么?!”
  做成了此番大事,不应该去参加庆功宴,与那些盟友们把酒言欢么?
  回到这小小的驿馆,回到他这个一直对他多有掣肘的“敌人”面前,是来嘲讽他么?!
  陈襄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讶异。
  “钟校尉何故有此一问?”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天色晚了,自然是回来休息。”
  陈襄当然要回来。
  虽然此次行动全赖那些临时联合起来的士族私兵,但他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真的完全交付于那些人手中。
  各家私兵人多庞杂,谁知道里面混着多少别怀异心之人。
  反倒是钟毓。
  对方的兵士皆是从长安带来的精锐,纪律严明,与益州本地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再加上对方性格使然,只要他还是钦使,钟毓就会捏着鼻子保证他的安全。比那些各怀鬼胎的“盟友”要稳妥得多。
  有这些士族私兵在外,钟毓也会受到牵制,不能像先前那样对他严加看守了。
  陈襄心中思绪流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越过被他的回答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脸色铁青的钟毓,径直穿过庭院,来到自己房间的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夜深了,外面风大。请进屋内说话罢。”
  陈襄回过头去,乌黑的眼眸在月色下像是清亮的寒泉。
  他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神态自然的邀请道。
  “——我还有一事要拜托钟校尉呢。”
  第79章
  夜色浓郁,将整个驿馆都浸染在一片深沉的静谧当中。
  陈襄从早上出门赴宴,到宴会结束之后,又去郡府大牢里审讯董昱,整个人都沾染了一身的尘埃与血气,遂吩咐下人多烧些热水,他要好好沐浴一番。
  陈襄洗浴时不喜旁人服侍。
  两名兵士将烧好的两大桶热水抬入房中,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燃着烛火,灯芯偶尔发出“毕剥”的轻响,在空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雾气氤氲,模糊了室内的陈设。
  “笃、笃。”
  过了一会,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奴婢给您送来了干净的衣物。”一名侍女来到屋外。
  侍女推门而入。
  她端着一叠整齐的干净衣物,垂着头,姿态恭顺无比。
  “就放在一旁的椅子之上罢。”
  陈襄的声音略带一丝慵懒,像是被热水泡得有些昏昏欲睡。
  侍女悄悄抬起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昏黄的烛光被水汽揉碎,在描金的屏风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透过半透明的纱制屏风,影影绰绰地能看到里间两个浴桶的轮廓。
  其中一个浴桶里,靠着一道清瘦纤细身影。
  那人似乎极为闲适,悠悠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曲调婉转轻盈,像是春日之风,带着一种与益州本地截然不同的风格。
  屋内只有对方一人,没有护卫,没有旁人。
  好机会!
  侍女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杀机。
  她垂下眼帘,没有依言将衣物放下,而是端着那叠柔软的衣物,脚步轻巧地向屏风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几乎没有脚步声。
  屏风之后的人依旧断断续续地哼着的小调,没有丝毫的察觉。
  就在侍女绕过屏风,将陈襄的身影映入眼中的一刹那,她脸上恭顺的表情骤然褪得一干二净。
  她将手中的衣物朝地上一扔,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浴桶当中的身影狠狠刺去。
  快、准、狠。
  她早已知晓对方没有半点武力,在她看来,这一击是万无一失的。
  然而。
  “哗啦——”
  破水之声石破天惊。
  旁边那只侍女以为,只是盛放备用热水的浴桶里,水花轰然炸开。
  道身影如蛟龙出水般跃然而出。
  “铛”的一声脆响。
  金石交击,火星四溅,对方手中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误地格开了侍女的一击。
  巨大的力道顺着匕首传来,震得侍女虎口发麻,手臂剧痛。
  她瞳孔骤缩。
  怎么会?!
  跃出水面的,是一名眉目英俊,身材高大的男子。
  是钟毓。
  他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体之上,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那双俊美而锋利的凤眼,此刻正燃着两簇骇人的怒火,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侍女根本来不及反应,钟毓的攻势已然雷霆万钧地向她袭来。
  她立刻变招,手腕翻转,试图缠住对方的兵刃,却被钟毓欺近一步,手肘以千钧之势撞向她的心口。
  侍女被这悍然一击撞得气血翻涌,脚下踉跄。
  钟毓的攻势却丝毫不停。
  盛怒之下,他再无半分世家公子的优雅矜持,动作狠戾,杀意凛冽。
  刃光如雪,步步紧逼,招招都朝着侍女的要害而去。
  侍女乃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但面对钟毓的攻势,只能格挡后退,节节败退。
  “砰”地一声巨响。
  描金屏风被两人打斗的动作带倒,砸在了地上。
  钟毓寻到破绽,一脚踢在侍女持刃的手腕上。伴随着一声闷哼,匕首脱手飞出,“哐当”落在地上。
  钟毓立刻欺身而上,剪其双手,将人压制在地板之上。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襄安然坐于浴桶之中,水波甚至未曾晃动分毫。
  “好大的胆子!”
  钟毓的长发湿淋淋地紧贴着面颊,水珠顺着他凌厉分明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冰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水花。
  上好的衣料贴在他身上,与往日精致整齐的装束相比,形容狼狈至极。
  他一只手制住刺客,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卸了对方的下巴,防止其服毒自尽。
  “说,是谁派你来的?!”
  钟毓厉声质问。
  陈襄趴在浴桶边沿,一段白皙的手臂搭在上面,看向这边:“她被卸了下巴,开不了口。”
  “……”
  陈襄慢悠悠道:“钟校尉也不必问了。这是董家送给我的侍女。”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钟毓盛怒之下,咬牙切齿。
  气这刺客胆大包天,竟真敢就在他派兵士守护驿馆动手,浑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更气陈襄这个天杀的!
  说什么引蛇出洞,为了万无一失,让他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的水。
  他何曾这般狼狈过!
  钟毓仰起头,看向浴桶中那个自始至终未曾动一下的人,眸中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陈襄对他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多谢钟校尉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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