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水汽弥漫间,湿发如同上好墨缎披散在陈襄的肩背上,衬得那在烛火下泛着暖光的皮肤愈发莹白如玉。
  “此人乃是董家悖逆,刺杀朝廷钦使的铁证。有劳钟校尉费心,别让她死了,待明日一并交给庞大人。”
  这般笑意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钟毓的神经,让他牙根恨得发痒。
  自己如此狼狈地保护对方,对方却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引出刺客的方法有很多,他当时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这个荒唐的计划?!
  钟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怒意让他的眉眼越发锋利。
  他单手将刺客拎起来,丢给门外闻声赶来的护卫。
  “——看好了!人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活了!”
  他恶声恶气地呵斥完,转过身向大门走去,似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待。
  身上湿衣黏腻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烦躁得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清洁干净。
  但,就在他怒气冲冲地想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脚步停下了。
  “……方才那首曲子。”
  钟毓有些犹豫,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了陈襄疑惑的目光,“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在他年龄尚幼之时,钟家遭逢了一场大变。
  他被家人提前送到了别庄。
  等到风波平定,再被接回颍川时,那个曾经会抱着他、教他写字的长兄钟隽,已经变成了肩扛整个家族的钟氏家主。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长兄受了伤,脖颈上的纱布裹了很久。
  而且,对方总是十分疲惫。那双与他相似的凤眼总是沉沉的,像是化不开的墨,终日紧蹙眉头。
  他被送至对方身旁,由此知晓了对方常在深夜被梦魇攫住,整夜不得安眠。
  年龄尚小的他,名义上是被长兄照顾,实际上,却是被送去安抚对方的。
  每当长兄在半夜惊醒,他也会跟着醒来。
  对方便会努力平复下情绪,用一种极低、极轻的声音,哼起一支小调,用来安抚他。
  那曲调婉转轻盈,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像晚风拂过春水,能抚平一切惊惧与伤痛。
  钟毓就在这种曲调之间,再次安然入眠。
  听得次数多了,他便也学会了。
  当长兄再次冷汗涔涔地从噩梦当中惊醒时,他便对方的样子,伸手轻拍对方,哼起这支轻柔的小调。
  效果出奇的好。
  长兄居然当真被他安抚下来,能慢慢地重归睡眠,不会再枯坐到天亮。
  这支小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独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亲情慰藉。
  小调很有颍川一带的特色,钟毓先前并未探寻过它的起源,只以为是长兄自己编的曲。
  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会在此地、从别人的口中再次听到这熟悉的曲调。
  钟毓目光复杂地看向浴桶中的少年。
  陈襄微微一愣。
  方才在浴桶里等得无聊,他便随意哼了几句记忆深处的调子。
  他不知钟毓心中的翻江倒海,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从何处学来的?
  他仔细想了想,这曲调是来自他很久远之前的记忆当中。
  具体是从哪里学来,记不清了。但既然是小时的记忆,大抵应该是师兄教给他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却是不能跟钟毓说的。
  于是陈襄思忖片刻,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应是早年间还在颍川时,无意间听来的。钟校尉也是出身颍川,怎么,也觉耳熟么?”
  看着陈襄全然不知的神色,钟毓的心中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嗯。”
  他的眼神复杂,随意应了一声,片刻后移开视线,就要转身离去。
  “钟校尉!”
  谁料,陈襄却忽然叫住了他。
  钟毓眉头一皱,转过什去。
  浴桶之中水汽氤氲,将的陈襄面容衬得有些模糊。
  只见对方一伸手,指向地上那片因为他与刺客打斗,早已被踩得一塌糊涂的衣物。
  “可否帮我取一套新的衣物过来?”
  钟毓方才那一点因为听到熟悉曲调而生出的恍惚与亲近,烟消云散。
  他拳头缓缓攥紧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陈大人,你吩咐我倒是顺手!”
  陈襄语气诚恳道:“拜托钟校尉了。侍女被大人带走了,要是大人不帮忙的话,在下就没有衣服穿了。”
  钟毓猛地转过身去,像是再也不想多看陈襄一眼。
  “——会让人给你拿来的!”
  “多谢,还请别忘了关门。”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在了门框之上,震得窗格嗡嗡作响。
  第80章
  另一边,董家。
  夜深如墨,连一丝月光也无,沉沉地压在董家高大的府邸之上。
  董璜躺在静室的榻上歇息。
  窗外,连虫鸣都已歇了,静得能听见更夫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声,自远处遥遥传来,空旷而沉闷,敲得人心头发慌。
  董璜双目紧闭,却无半分睡意。
  种种消息在他脑中反复回转,一刻不曾停歇。他毕竟上了年纪,能感觉到身体一阵阵的疲惫。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等。
  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家主……”
  董璜那双深陷的眼倏然睁开,从榻上坐了起来。
  “进来。”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心腹家仆蹑声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
  家仆躬着身子,回答道:“家主,郡府大牢那边如今内外全是严家的私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似的,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这个结果董璜早已料到。对方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留下让人劫囚的余地。
  “可打探到昱儿的情况?”
  “别驾他……”那家仆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紧绷,“有兄弟打探到消息,说是那陈琬,亲自去大牢里审了别驾,对别驾用了刑!”
  “你说什么?!”
  董璜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迸出骇人的精光。
  家仆吞咽了一下,嗓音发涩道:“那陈琬、他,他对别驾用了刑,别驾大人没撑住,便都招供了。那供状已经到了庞柔的手中……”
  一股气血猛地直冲头顶。
  董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一把抓住床沿的雕花,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死人般的惨白。
  “昱儿是朝廷亲封的别驾,他怎么敢对昱儿用刑?!”
  面对董璜这滔天的怒意,家仆深地低下了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董璜阴沉的声音才从黑暗中响起。
  “滚。”
  家仆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砰——!”
  一只定窑白瓷瓶被狠狠扫落在地,在清脆的碎裂声中摔得粉身碎骨。
  严家那群土鸡瓦狗就这么看着吗?庞柔也就这么任由对方胡来?!
  不,不对。
  昱儿有官职在身,那陈琬就算再胆大包天,在没有确凿罪证之前,也绝不敢公然对一个朝廷命官动用酷刑。
  但,招供,恐怕是真的。
  董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阴鸷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又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虽说就算董昱将一切都招了,但查抄田产地契、清点账目往来、传唤人证,这些都是耗时耗力的功夫。
  只要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给他一点时间,他总有无数种办法,或上下打点,或销毁证据,或寻人顶罪,将这一切遮掩抹平。
  然而,董璜却并没有如此乐观。
  一想到陈琬,他的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此人行事,何曾讲过半点规矩。
  从借商署之事设宴,到联合那些土鸡瓦狗一举发难。这一切一气呵成,环环相扣,狠辣,迅疾,根本不给人留下半点喘息之机。
  对方会是那种会按部就班、慢慢查证的人?
  不。
  他不会给自己这个时间。
  董璜停住了脚步,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忧虑与恐慌。
  派去的刺客道现在都没有消息,何时能得手、是否能得手,都是未知之数。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还会做出什么,但看着眼下这般步步紧逼、招招索命的架势,便能预感到,那绝对是足以将他董家连根拔起的雷霆一击。
  冰冷的不安犹如一条毒蛇,顺着董璜的脊椎骨悄然爬上,窜遍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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