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眼看着那些原本迟疑的兵士,在陈襄的命令下,似乎真的要上前,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喉咙里发出破锣般的尖叫。
  “你,你要做什么?!”
  “我姨母是当今太后,我是皇亲国戚!”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凄厉地划破大堂,“你敢杀我,太后绝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此话,本已抬脚的兵士们,动作又是一滞。
  陈襄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董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之声骤然响起。
  陈襄毫无预兆地出手,拔出了身旁一名兵士腰间的佩剑。
  董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嘴里还想再嚎叫些什么,却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剑光,如九天之上劈落的闪电,迅疾无比地划过他的视野。
  “噗嗤。”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董昱那张肥胖的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求饶。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自断颈处溅射而出,有几滴正正落在了陈襄那身玄色的官服之上,像是在沉沉的墨色布料上,骤然开出了几点妖异刺目的红梅。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襄缓缓抬起眼,滴着血的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滴鲜血顺着剑刃滑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泊。
  他扫过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已然完全失语的董璜,目光落到了那些同样被这一幕震慑得呆若木鸡的兵士身上。
  他声音冰冷的,再一次下达了命令。
  “——一个不留。”
  第82章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笼罩在郡城的上空。
  待钟毓得到消息,行色匆匆地带兵赶到董府时,日头已至中天。
  那扇象征着董家百年威势的朱漆大门,如今只剩下一半还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另一半碎裂在地,像一具被肢解的骨骸。
  面对这一幕,钟毓带来的精锐护卫们在门口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神色戒备。
  钟毓面色铁青。
  那张素来骄矜自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径直踏入了那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府邸。
  庭院里,廊庑下,到处都是尸体。
  血水汇成细流,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漫过他那双一尘不染的靴子,将那些精美的庭院雕刻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钟毓顾不上厌恶,一路穿过庭院,最终在大堂前停下了脚步。
  陈襄就站在那里。
  正午的日光自洞开的大门笔直照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轮廓分明的影子。
  影子的尽头,是董家家主董璜那颗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的头颅。
  陈琬。
  他杀尽了董家满门。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钟毓的脑海中轰然炸开,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陈琬,你疯了!”
  一声怒喝自他喉间迸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颍川钟氏以律法传家,他自小学到的,便是凡事皆有规矩。
  便是处置罪大恶极之人,也需罗列罪状,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显法度威严。
  可陈琬做了什么?
  他竟以钦使之身,行灭门之事!
  钟毓瞳孔紧缩,眼中只剩下全然的难以置信。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襄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襄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衣料,触手冰凉,像是没有半分温度的玉石。
  但就是这般瘦弱的一个少年,却做出了如此狠厉可怖之事。
  陈襄语气淡淡道:“董家掘堤放水,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田产尽毁。我不过是让他们偿命罢了。”
  “偿命?”
  钟毓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得几乎破裂,“那也该收集罪证,上报朝廷,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如何、如何能这么做?!”
  陈襄终于缓缓转过头来,与钟毓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是钦使,奉天子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权。”
  钟毓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他此来益州,名为护卫,实为监视,为的便是将此人看住,不能让对方在益州闹出太大的动静。
  可如今呢?
  何止是动静太大。
  这简直是一场泼天的祸事,就这么明晃晃地发生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钟毓却来不及为自己的失职而感到愤怒与羞耻。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升,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凉意。
  他死死盯着陈襄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心中翻涌着无尽的荒谬与惊惧。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句话从他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陈琬。你……是要效仿当年的武安侯么?”
  那个以一己之力,用铁与血终结了乱世,用累累白骨为自己铸就了不朽凶名的人。
  那个同样出身颍川陈氏,以雷霆手段行事的。
  陈襄。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为之一凝。
  陈襄的目光越过钟毓的肩膀,落在了门外那片朗朗晴空之上。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这四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钟毓的心上。
  他攥着对方手腕的手骤然用力收紧,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许久之后,他甩开了陈襄的手腕。
  钟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呛得他胸口生疼。
  “——朝廷绝不会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他将胸中所有激荡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盯着陈襄,一字一顿。
  “你等着罢。”
  话音落下,他猛然拂袖,转身离去。
  ……
  ——朝廷钦使陈琬,擅杀益州大族董氏满门。
  这封自益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长安,顷刻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宣政殿。
  晨光熹微,透过高大轩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却分毫驱不散殿内那凝滞如冰的肃杀之气。
  “陛下!”
  一道悲怆至极的声音,如利刃般划破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
  杨洪颤巍巍地自百官垂首肃立的队列中走出。
  这位当今太后的族兄,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弘农杨氏家主,此刻须发微颤,一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悲戚与震怒。
  “益州别驾董昱,乃朝廷亲封的从五品命官,其家族更是于益州立足百年的望族,世代忠良,为朝廷镇守一方,何曾有过半点差池!”
  “那陈琬竟敢目无国法,擅自调动地方兵马,强闯私宅行凶?!”
  杨洪激愤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一夜之间,董氏上下百余口,尽数丧命于其屠刀之下!此等暴行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下之人心何安?!”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凶徒陈琬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吏部尚书姜琳皱了皱眉,从队列中踏出,开口道:“杨侍中此言太过。”
  他朝御座行了一礼,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不见半点平日的散漫,唯有一片冷清。
  “臣闻,董家在益州横行霸道,侵占良田,鱼肉乡里,早已是天怒人怨。陈琬身为钦使,有巡查地方、纠察不法之责,绝非滥杀无辜之辈。”
  然而,他话音刚落,杨洪那如鹰隼般的目光便已扫了过来。
  “姜尚书。你的意思是,他杀得对?”
  姜琳眉头紧蹙:“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必有尚未查明的隐情。陈琬此举或许另有缘由……”
  “缘由?”
  杨洪的声音比数九寒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好一个‘另有缘由’!我只问你,他可有将董家的罪证上奏朝廷?可有三法司勘验的批文?”
  他死死盯着姜琳,目光如电,声色俱厉。
  “无论董家犯下何等过错,自有我朝律法裁决,自有三司会审定罪!他陈琬无凭无据,便敢屠人满门,这是就在动用私刑,践踏国法!”
  姜琳哑口无言。
  是。
  没有证据。
  这才是最致命的。
  益州送来的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陈琬能拿出的,只有一份董昱的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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