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那些本该存在的,能够将董家钉死在罪名柱上的地契田产、账目文书,如今都随着一场滔天洪水,沉入了川西平原的淤泥之下。
  ——而屠戮董氏满门,却是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杨洪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队列中一位身形笔直的官员身上。
  “法尚书。”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按照我朝律例,无凭无据擅自调动兵马,屠戮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该当何罪?”
  法雍脸颊削瘦,面容冷峻如石刻。
  他目不斜视道:“按律,此为大罪,形同谋逆!”
  寥寥数字,让姜琳攥着玉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心中纷乱,焦急万分。
  杨洪却再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激愤悄然褪去。
  转而化作一种深沉的悲痛。
  他缓缓开口:“当初,有人便是如此。手握滔天权柄,却行酷烈之政,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惹得天怒人怨,天下士子离心。”
  “……”
  原本还隐有议论的百官,此刻鸦雀无声。
  整个宣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虽然那个名字没有被杨洪说出来,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出现了三个字。
  武安侯。
  那个令士族官员们无比厌恶、憎恨、畏惧的人。
  他们花费了无数心血,动用了所有力量,才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彻底推倒。
  即便对方身死族灭,可七年过去,却仍没有人愿意提及这个名字。
  谁也没想到,杨洪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了对方。
  杨洪像是没有察觉到众人各异的面色。
  “陛下!”
  他深深地躬下腰身,“太祖皇帝为安天下,为平士子之心,将此人斩之,这才换来如今的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如今,这陈琬的所作所为,若不严惩,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为正朝廷纲纪,为安天下人心……”
  杨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臣,请斩陈琬!”
  ……
  ……
  益州的天,连着十数日都是阴沉的。
  洪水退去后,川西平原留下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腥与腐败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陈襄没有半分清闲。
  他既已动了手,便没打算给其余人留下半分余地。在屠戮了董家之后,又以雷霆之势,将董家的产业与其党羽一一拔除。
  庞柔在知晓董家血案的次日,便匆匆赶回了郡府。
  当他看到陈襄正拿着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对着城中几处被查抄的董氏商铺指派人手时,这位益州刺史只觉得喉头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襄抬眼看向他,道:“董家已除,眼下正是收拢民心,将益州吏治彻底清查一遍的最好时机。”
  “除去救灾之事,此事也要庞大人多费心。”
  “……”
  事情已然发生,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庞柔看着陈襄,眼神复杂至极,但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钟毓离去时那句饱含怒火的话语犹在陈襄耳边。他知道,钟毓说的并没有错。
  但陈襄却像是没有丝毫担忧与恐惧。
  在彻底根除董家的势力之后,他便与庞柔一起着手救济灾民,又亲自带着人,拿着从董家查抄出来的地契文书,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那些被洪水泡得糜烂的土地。
  如此数十日,益州便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压抑中维持着运转。
  直到。
  “报——!”
  一骑快马自官道的尽头卷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溅起一片污浊。
  马上之人冲到了正在城外指挥分发救济粮的陈襄面前。
  “陈、陈大人!”
  来使乃是刺史府的官吏,他喘着粗气,“京中来人了。”
  “圣上有旨,新派了钦差大臣,前来彻查益州水患与董家一案,新任钦使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
  “请您,即刻前去接旨!”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粥棚安静了下来。
  周围维持秩序的官吏兵士,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场中那个唯一镇定自若的身影。
  陈襄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低头,掸了掸衣袍下摆沾染的些许泥尘。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记录的册子交给一旁官吏,便与那来使一同朝着城外官道而去。
  ……
  十里长亭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一架乌木马车静静停在亭外,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低调而威严。
  马车周围肃立的兵士,皆是来自京城羽林卫的精锐。
  他们甲胄鲜明,身形笔挺,气势沉凝,与益州本地那些略显散漫的兵士截然不同。
  那股自京城带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陈襄勒住马缰,在仪仗前数丈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车门上。
  这新来的钦使,会是何人呢。
  或许是御史台的官员,或许是宗正寺的某个皇亲。
  又或许,是弘农杨氏的人。
  来的速度这样快,看来杨家在朝堂之上当真是没少发力。
  但无论是谁,他都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对方会收缴他的钦使印信,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问。但这些都无所谓。
  董家既除,盘踞在益州的这颗毒瘤被连根拔起,这潭死水总算是清了。
  他的目的已算完成。
  至于回京之后……
  陈襄的心中无波无澜,思绪冷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但就在下一刻,他所有的思索都戛然而止。
  马车那扇紧闭的乌木车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自车厢内走出。
  来人因为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路,并没有身着官服,只是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袂拂动,不染纤尘。
  周遭的喧嚣,兵甲的冷光,官道扬起的尘土,仿佛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隔绝在外。
  得到消息的庞柔,早已率领着益州大大小小的官吏等候于此。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快步上前,对着那人深深躬身,连带着身后一众官吏也随之齐齐行礼。
  “益州刺史庞柔,率合州官吏,见过荀太傅。”
  庞柔恭敬的声音响起。
  荀……太傅?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化作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在所有人都深深躬下身子的衬托之下,唯有他一人还直直地站立在原地,像是一株被冻僵的孤松,无比突兀。
  荀珩的目光穿过森然肃杀的仪仗,望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
  “圣上有旨。”
  荀珩那道清冷而平稳,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着钦使陈琬,即刻停办益州诸事,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第83章
  话音落下,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肃杀的秋风吹过亭外招展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那些随庞柔而来的益州官吏早已将头垂得不能再低,气氛沉闷而压抑。
  荀珩的气场太过强大。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如山岳的威压,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让人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庞柔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混杂着洪水退去后的土腥与腐败气味,呛得他胸口发闷。但他还是努力直起了身。
  “荀太傅,”他抬起眼来,看向荀珩双目,“董家在益州盘踞百年,侵占良田,草菅人命,陈大人行雷霆手段,方能解决如此附骨之疽。”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那因为连日忙碌而显得十分疲惫的目光却很坚持。
  “前些时日,他们为销毁罪证,竟掘开岷江大堤,至使下游数万百姓家破人亡!”
  然而,荀珩的目光却穿过了庞柔。
  “庞刺史。”
  那张如玉雕琢的面容之上,没有半分表情,“本官奉旨办案,只遵圣意,将其带回长安。”
  “至于其中是非曲直,自有朝堂公论。”
  他缓缓开口,语气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威势,于这一片寂静当中,令人听得分外清楚。
  庞柔心中焦急,张了张嘴,却在对方那股无形的气场压迫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一种隐含着焦灼目光,望向一旁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陈襄。
  陈襄却全然感觉不到。
  他只是昂然仰起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荀珩。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陈襄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袍,风尘仆仆,孤零零地站立着。而荀珩,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不染半点风尘,光风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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