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惊刃顿了顿,没说话。
身为暗卫,她该恭敬地回答“主子的事,属下无权置喙”,可是她喉咙干干的,有些说不出口。
她的这一颗心,如同那把装满了‘惊刃’残片的剑鞘,握着晃一晃,断刃相撞、摩擦,会发出些闷闷的声响。
“咳、咳咳。”
在一旁喝了半天茶,假装听不见两人对话的白兰终于忍不了,出声道:“喂,柳染堤,人家重伤未愈,你别太过分了。”
“不得对主子无礼!”
惊刃腾一下想要站起身,不过刚直起腰,就被柳染堤给按了下去。
她道:“干什么?坐好。”
惊刃委委屈屈:“主子,她羞辱您!”
白兰道:“拜托,我是在帮你说话好不好。你经脉碎成这样,在上在下都不行,还双修呢,让你翻个身都能昏过去。”
惊刃立马道:“一派胡言!谁说不行,只要主子吩咐,我做什么都可以。”
柳染堤在一旁默默扶额。
她算是明白了,小刺客的脑回路当真是笔直的一条线,忠诚又固执,也难怪她不讨容雅喜欢。
不过这样也好,不然她也没法这么轻易地就将惊刃从嶂云庄的手上给抢过来。
白兰冷笑:“你行?你不行。你在上手腕没力,在下身子孱弱,气血不足,别嘎嘣一下死床上,多吓人。”
惊刃:“…………”
眼看惊刃握着匕首的指节越来越紧,只怕下一秒真就要暴起杀人,开刀见血。
柳染堤连忙截住:“好了好了。”
“双修之事日后再说,小刺客你那会化为血水的法子也别用。各种途径多着呢,慢慢找就是。”
柳染堤歪在惊刃身上大半天,此时终于直起腰,矜贵地撩了撩长发:“我要下山一趟,你陪我么?”
惊刃道:“属下遵命。”
虽说惊刃回复得一板一眼,实则她内心是十分欢喜雀跃,甚至有些小兴奋的。
黑暗与寂静是暗卫最亲密之物,在她们这少数漫长,多数短暂的一生中,绝大部分的时日都停留在影中,静候主子的差遣。
在影子里生,在影子里死。
而其中,只有极少数出类拔萃,或深得主子宠爱的暗卫,才能光明正大地侍立主子身侧。
还在嶂云庄里时,惊刃就非常羡慕惊狐。容雅经常点名她,带她一同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立于主子左右,贴身服侍。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嘴笨、脑子转得又不快的她,竟然也能被主子点名带在身边。
惊刃越想越觉得开心。
柳染堤让她回去收拾收拾,惊刃便一路小跑回了屋,有一件算一件,将自己的各种暗器,袖箭、毒粉、薄刃全给带上了。
她暗暗发誓,纵然自己现在内息虚弱,武功全废,也一定要在主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想得很入神。
已经完全忘了柳染堤有多厉害。
柳染堤依旧一身白衣,站在廊前等她,两袖空空,除了别在腰间的小团扇什么都没带。
见惊刃跑来,她笑道:“走吧。”
-
金兰堂的根基十分微弱——倒不如说,它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根基”。
一个破山头加上一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孤女,别说掀起风浪,换个寻常的镖局都能轻易将她们一锅端了。
正因如此,嶂云庄从未将金兰堂放在眼里。惊刃为容家做事这些年,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相比于中原的繁华热闹,小镇的烟火气要更浓些,街边小摊笑声爽朗,蒸包子,摊煎饼,孩童们追逐打闹,跑过长长的街道。
只不过……
惊刃停下脚步。
只见老旧斑驳的墙壁上,从街头到街尾,满满当当,贴了一路的嶂云庄悬赏通缉令。
画像上的人,看着有些眼熟。
惊刃忍不住看了一眼成衣铺,柳染堤正站在那里,对着摆放出来的各色项围挑来拣去。
她又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的画像,二次确认。
——果然!就是同一个人吧!
【嶂云庄悬赏缉拿】
【画像】
此人名讳不详,年龄不详,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实力深不可测,极其危险。
她蔑视道义,胆大包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连劫嶂云庄三处钱庄,盗银上万两有余。
故特发此令,望江湖同道协力缉拿,共除此害。
【凡能提供线索者,赏银一两】
【凡能取其首级者,赏银九千两】
【凡能生擒活捉者,赏银上万两】
惊刃愕然:“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柳染堤揉着项围上的毛绒,头也不抬:“你的前任主子,容小庄主可是真是不得了,给你开出了整整两万白银的天价。”
她取下一条青色的,在惊刃颈前比了比,嫌颜色不衬,又换了一条白绒的。
“你知道的,我哪有这么多钱。”
柳染堤漫不经心:“于是,我劫了三个嶂云庄的钱庄,不多不少,正好凑齐两万两。”
惊刃:“……”
柳染堤掂了掂那条白色的项围,很是满意,她付了银子后,动作自然地丢给了惊刃拿着。
“所以说,相当于我一分钱没花,就这么白捡回来一只小刺客。”
她揶揄道:“不过嘛,你身价从几千近万掉到了零蛋,会不会不开心?”
惊刃道:“怎么会,能够留在主子身边,是我的荣幸。”
柳染堤道:“都多久了,怎么还在喊主子?”
惊刃心虚:“我…我努力改。”
柳染堤一笑,点了三千两银子塞给她,“锦绣门的两千五加嶂云庄的茶水钱,拿着吧。”
惊刃抠抠搜搜,穷苦了这么久,第一次拿到这么多、这么多,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默默地将银票一点点叠好,收好,藏进衣服里头最深处,想到:这能买多少暗器和兵器啊。
不得不说,锦绣门是真大方,五千两银子说给就给。当然,主子也是很大方。
柳染堤沿着街买了一路的东西,大多是些御寒的东西,手套、护耳、棉靴等等。
原先都是惊刃拎着,背着,抱着,后来柳染堤于心不忍,又买了一匹马,惊刃只要牵着马就好。
“还差一件裘衣,”柳染堤挑挑拣拣,“不过这儿的都不是很好看,晚些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惊刃道:“是。”
她看着堆了一堆物品的马匹,顿了顿,小声道:“主子,属下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柳染堤笑道:“日后有话直说便是,不用每次都这么小心地请示我。”
说着,她取过一顶灰色的毡帽,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低头。”
两人身高其实差不多,不过惊刃站姿一贯笔挺,颔首收腹,像一把讲师手里敲打小孩的戒尺,规整得不近人情。
惊刃依言低下头。
柳染堤将毡帽按在她头上,将几缕碎发掖进鬓边,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帽檐。
惊刃任由她摆弄,道:“主子,您是要往北去?”
甚至于,看柳染堤买的东西,她要去的还不是寻常的地方,而是更加遥远,更加险峻的极寒之地。
譬如——
天山。
柳染堤笑道:“是了,所以得把咱俩都裹严实一点,小刺客生得这么好看,别被冻掉了鼻子。”
惊刃眨了眨眼。
主子说过好几次,她‘生得好看’。惊刃一向对容貌没什么概念,左右不管是美是丑,一刀子下去都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不过主子还说过,她脑子不太好。
惊刃认真思考了一下。
所以,自己是个脑子很笨、嘴也很笨、不会说话、武功低微、身子骨弱得风一吹就倒,但奈何实在美丽的暗卫?
惊刃:“……”
……真的会有人买吗?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换她来挑暗卫,见到这种废物花瓶,怕是只会嗤笑一声,转身立刻走开,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毡帽热乎乎的,捂得她面颊微红,惊刃将帽子摘下,忍不住偷偷望了主子一眼。
柳染堤正在一家炒糖栗子的小摊前。
“您这不厚道啊,”柳染堤道,“试吃时的栗子热乎又甜,怎么买了之后是冷的?”
摊主赔笑道:“姑娘,今天风儿太大,怕是吹凉了,我马上再给您现炒。”
“摊主姐姐人美心善,栗子炒得香又甜,你瞧这袋子还有这么多空,多盛点罢。”
柳染堤双手合十,“求你啦。”
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被她一口一个姐姐甜甜喊着,早就晕乎了,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