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哗啦铲起一大勺:“没问题!给您多点。”
柳染堤拿着一袋沉甸甸的糖炒栗子,靠着墙,枕着自己的通缉令,正研究着该怎么剥,
她忽地听见“铮”一声。
刀剑出鞘。
柳染堤一转头,惊刃正挡在她面前。
惊刃拧着眉,长剑寒光凛凛,对准两名刚刚出现,向着她们走来的黑衣人。
她凝神戒备道:“主子,小心些,这两个是嶂云庄的人,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面前的,甚至还是个熟面孔。
惊狐举起手,向两人挥了挥:“嗨。”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位暗卫,衣袂同样绣着嶂云庄的云纹。惊刃见过几次,但算不得上熟悉。
惊狐打量惊刃一番,惊讶道:“你这么快就能站起来了?瞧着气色挺好啊。”
惊刃一言不发,警惕看着二人。
柳染堤从她身后探出头,瞧了两眼,转头去捏惊刃的脸颊:“小刺客,你傻了?”
“这不是嶂云庄的小狐狸么?咱们都见过多少次了,怎么还这么见外啊。”
说着,她越过惊刃,热情地去拍惊狐的肩膀:“你好你好,好久不见。”
惊狐汗毛倒竖:“您好您好。”
惊刃弱弱开口:“属下只是提醒一声。”
她抿着唇,小声道:“嶂云庄胡搅蛮缠,搬弄是非,还到处乱贴您的画像,实在可恶。”
柳染堤这才留意到,惊刃手里多了厚厚的一叠通缉令,而街边墙壁上空空荡荡的一片。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撕下来的。
动作还挺快。
柳染堤扑哧笑了,道:“嶂云庄确实可恶,但这位小狐狸,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惊刃道:“主子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属下这点情谊,远远不及主子重要。”
柳染堤笑道:“那我允许你,将情谊放在我安危之前一炷香的时间,与你昔日同僚叙叙旧。”
惊刃怔了怔,道:“是。”
惊狐听了这话,笑嘻嘻地开口:“这下不用拿剑对着我了吧?十九,别来无恙啊。”
惊刃:“嗯。”
惊狐故作忧伤,道:“啧啧,影煞大人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真是冷漠无情。”
柳染堤踮起脚,小猫一样黏过来,手臂一勾,环过惊刃的脖颈,像是护着一条她心爱的小鱼干。
她趴在惊刃肩膀上,道:“小刺客这一声‘嗯’其实是在问:你和小麻雀这几天过的还好吗,有没有被你那又混账又没人性的坏蛋主子为难?”
一句话里夹带了太多私货,话里话外都在狂损容雅,很难说她不是在公报私仇。
惊狐“哈哈哈哈”大笑出声。
惊刃羞赧道:“主子,您说什么呢。”
惊狐笑够了,道:“庄里就那样吧,你也知道,少庄主十天里有八天是心情不好的。”
其实,哪止是心情不好。
容雅自从知道惊刃还活着后,每个时辰都在发疯,将她留下的那点可怜物什砸得稀巴烂,又将参加论武大会的暗卫全审了一遍,不知道还要折腾到何时。
惊狐耸耸肩,道:“具体的我也不能说,反正我俩暂时死不了。以后万一咱俩对上,记得给我放点水。”
惊刃“嗯”了一声,又道:“你们怎么在这?”
惊狐和另一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惊刃心头微沉,目光掠过寻常并不会搭在一起的二人,看着她们腰间系着的包裹,又想到此地方位,心中已有了不好的猜测。
这两人要去天山,也就意味着——
她道:“惊影死了?”
惊狐耸耸肩,对身旁的另一名暗卫道:“她自己猜到的,我可没有背叛嶂云庄。”
惊刃拧着眉心,道:“天山道路崎岖,地势险峻,我早就说了由我去寻找双生最为合适,容雅偏不乐意。”
柳染堤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偷听,末了还评价上一句:“哟,小刺客还挺凶。”
她挑出五六颗糖炒栗子,一股脑塞到惊刃手里,道:“我要吃。”
惊刃接过来,骨节捏着栗子,咔一下,剥好后挑出内皮,递给柳染堤,又接着剥下一颗。
她板着一张死人脸,一边剥栗子,一边继续道:“这不,白白搭进去惊影一条命。”
惊狐道:“没办法,主子觉得你去天山大概死不了,另寻了一个必死的差事给你。”
惊刃皱眉:“必死?”
柳染堤道:“你忘了?刺杀天下第一啊。”
惊刃:“……”
柳染堤接过一枚新剥好的栗子,“对了,你在擂台上赢了我,照江湖规矩,现在你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惊刃:“…………”
惊狐又在旁边大笑,丝毫不顾及惊刃的感受,直到被队友拍了拍肩,这才停下来。
另一名暗卫道:“差不多该走了。”
惊狐看了看天色,确实已近黄昏,抱拳一笑:“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她道:“十九,保重。”
惊刃道:“你也是。”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落日将青石板染成金色,像是惊刃指间黏着的麦芽糖。
手中的六颗栗子全都剥完了。
她指间沾着一点琥珀色的糖浆,黏腻腻的,捻过时,能拉出几根细丝。
惊刃想起柳染堤曾给她塞的那一串糖葫芦,想起那无比陌生的,令她怔然的味道。
甜。
她偶尔会想再尝一次那种味道。只不过,暗卫需要的不是享受,而是警觉与锐利。
她需要将自己打磨成一把纯粹的、能够为主子所用的利刃,而不是“甜”这种轻飘飘,无从依凭的东西。
惊刃抽出粗纸,擦了擦指节。
物品买得差不多了,店铺也在一间间收摊,两人沿来时路往回走。
柳染堤掂着一颗栗子,伸出舌尖,舔去上头的糖浆:“小刺客,她为什么喊你十九?”
惊刃道:“这是我在诏中的编号。”
柳染堤若有所思。
说起来,‘惊刃’这个名字是前任主子,容雅所赐予的。暗卫拥有了名字,意味着归属与忠诚的确立,从此离形去知,同于主命。
如今她换了新主子,也该换个名字才是。
只是……
柳染堤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提起过,惊刃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悄悄地闷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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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兰堂之时,已是黄昏时分,槛窗里透出温暖的烛光。两人收拾好采买的物什,回去时,在廊中遇见了一个人。
金兰堂的堂主,玉小妹。
金、银二姐死后,她便被迫接过了堂主之位,每日都为了银两与孤女们的吃食发愁,年纪轻轻两鬓便已有些斑白。
她倚着墙,正在廊檐下补着一件小袄,身上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柴灰。
几根碎发散在额前,藏不住眼底深深的倦意。她望过来的目光很温柔,像妈妈一样:“两位姑娘,回来了?”
她道:“东西可都买齐了?”
柳染堤道:“都买好了,都这个点,玉姐姐怎么还在这儿做针线?”
玉小妹熟练地缝着小袄,动作不停:“小翡的衣裳破了个口子,我给她补补。”
她又道:“对了,你说的那人果真找来了。”
柳染堤神色一敛,玉堂主微微颔首,道:“不止她一个人,女儿也来了,两人都在里屋等你们。”
柳染堤蓦然笑了,只不过笑意不及眼底,带着一点点凝起的暗色,似晦暗不明的琥珀。
她对身旁惊刃道:“会端茶沏水么?”
惊刃点头:“会。”
柳染堤道:“帮我个忙。待会见了那两人,你就背着手,用最凶的表情站在我身后。先不要开口,等我的指示。”
惊刃道:“最凶的表情?”
她想了想,道:“惊雀说,我只要往那一站,板着脸,不说话时就很吓人。”
柳染堤弯眉,眼角如缀着一朵初开的蕊,她刮了刮惊刃的鼻梁,道:“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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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之中,点着几盏烛火。
烛光映着木案的裂纹,一盏热茶仍氤着雾气,被一双宽大厚实,满布老茧的手拾起,品了一口。
持杯间稳若山岳,举重若轻。
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端坐木椅,长袍之上日轮与月弯交辉,雍雅沉稳,端重威严。
锦袍与屋内老旧的桌椅相衬,本该有些突兀,齐昭衡却举止平和,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她的女儿没落座,站在身侧。
齐椒歌双臂抱胸,扫了一圈屋内陈设,“啧”了一声,嘟囔道:“真是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