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火色攀上柳染堤的面庞,为她镀上一圈薄薄的金,胭脂浮生,她却仍旧是冷玉一般的色,叫人不敢僭越,不敢相亲。
  惊刃怔了一会,才慢慢将手收回来,那一点星灰被风一吹,不知飘往何方。
  柳染堤看了会儿火,抬起头时,忽然发觉惊刃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
  她一手托着下颌,另一手理了理惊刃的衣襟,手指沿着颈侧一路向上,轻柔抚上惊刃的唇。
  指尖成心作怪,将那软肉向下戳了戳:“小刺客,发什么呆呢?”
  “你看我这么久……”
  “难不成,是想亲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小刺客不肯亲我,本姑娘只好亲自上阵了,一条评论亲一次,一瓶营养液亲两次,请大家支持我,谢谢!
  惊刃:q q
  第44章 乌夜啼 3 趾尖勾住她的脚踝。
  惊刃一向对美丑没什么概念, 甚至于,春夏秋冬、晨昏昼夜、阴晴圆缺,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无论红橙黄绿青蓝紫, 绚丽或素净,红色的血或白色的雪,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颜色。
  只是……
  在飘散的灰烬中,柳染堤似乎是不一样的。只是究竟有哪里不一样, 惊刃却说不上来。
  主子问,“你难不成是想亲我”,可惊刃总觉得,她说的这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惊刃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开口:“主子, 您现在很难过吗?”
  柳染堤一愣, 甚至没来得及藏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的指尖还停在惊刃唇边,维持着方才那个有些轻佻的姿势,僵在了半空。
  这大概是惊刃第一次, 在没有危险、没有追兵的情况下, 主动地靠近了主子。
  她身子前倾,捧住了柳染堤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您若是难过的话, 不必强作欢颜的。”
  柳染堤垂了垂睫,没说话。
  惊刃道:“属下不太会安慰人, 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您若要站一会儿,我们便站一会儿;您要坐一会儿,我们便坐一会儿。”
  柳染堤抿着唇, 她想抽回手,却反而被惊刃给握住了,薄茧摩挲着皮肤,轻轻地。
  “无论多久。”
  “无论发生什么。”
  惊刃道:“我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柳染堤:“……”
  小铁桶中的纸慢慢烧尽了,四周只余一两片飘散的灰,零落的,无依的,不知归处。
  柳染堤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她偏开头,散乱的发挡住了神情:“油腔滑调。”
  惊刃呆了呆,心想我进步这么多了吗?要知道她天天都被各种人说脑子不好,嘴笨不会说话。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有人说她“油腔滑调”。
  甚至,说她的人还是主子。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是进步了,不止会揣摩她人意思,现在甚至都会说好听的话了!
  日后定能更好地辅佐主子,让主子满意,让主子少些烦恼,多些欢喜。
  惊刃越想越开心。
  另一边,柳染堤收拢着手,她盯着铁桶之中,未燃尽的那最后一丝火星,指节轻轻发颤。
  半晌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拂去白衣上的尘灰,站起身来。
  “烧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柳染堤道,“左右人家也有事情忙,我们先走吧。”
  一个死人,能有什么事情忙?惊刃应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遗像。
  纸上的少年,永远停在抬颌的那一瞬,停留在最青稚,最璀璨的年华。
  春去冬来,风来灰落,七年如一日;她不知今夕,不会老去,也不会再长大。
  剑中明月,本该圆满照人,却已无半点明辉,只剩纸上一抹淡墨,黯然无光。
  -
  两人沿着封阵外缘,行了一段。
  阵法的边界用镇石与符链锁死,大雾厚重,两人看不清阵法之中的林地,但从边缘的地皮上,仍能窥见一丝当年劫难的惨烈。
  枝叶被毒气烫作焦黑,灌木成片枯折,昆虫被毒雾吃得通透,无数空壳贴着焦土,蜷缩弯曲。
  暗红自林缘蜿蜒,已干结成黑漆,靠近便能闻到一丝酸腐气息。
  很显然,若非此阵,爆发的毒瘴怕是早已沿着山脊蔓开,将周边城镇、村落、田舍尽数吞噬。
  走着走着,惊刃忽然顿住。
  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拦住柳染堤,眼神落在三步外的一处符链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灼痕。
  惊刃虽然对阵法、机关之类所知不多,但她目力极明,尤能捕捉细微之处。
  那道裂口细若游丝,边沿符痕微有错位,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从里侧强行割开了一道口子。
  柳染堤顺她的视线望去,也是怔了一下,惊讶道:“阵法被人破开过?”
  以三宗缄阵的缜密设计,此处缺口怕是只维持了短短几息,便被流转的法理自行回补。
  符文重新咬合,镇石也衔接毫无缝隙。若非裂口边缘那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灼痕,根本看不出此处曾被人破开过。
  “禀主子,应该是的。”
  惊刃难以置信,喃喃道:“而且看痕迹,似乎是从阵法里面,被强行割开的。”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七年前,无数人欲入林救人,除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之外,皆是非死即残。别说寻到孩子们了,连蛊林最外围的瘴毒都束手无策。
  众人也是被迫无奈,才合力设阵将其封锁。按道理,林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人活着。
  可是——
  哪怕再古怪、再说不通,事实便是如此。
  惊刃盯着那道细痕,眉峰越蹙越紧,柳染堤向前迈了一步,与她并肩:“小刺客?”
  惊刃蓦然回神,连忙道:“抱歉,主子。”
  “我方才在想,之前在铸剑大会藏珍时兀然登台,杀了容家长女的‘蛊婆’,有可能就是从蛊林里头出来的。”
  那时候她只觉得此人阴气沉沉,不似活人,如今来看,怕是和这道裂痕脱不开关系。
  柳染堤颔首,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你知我知,先不要对外声张。”
  手中的小团扇一转,掩住半边脸。柳染堤垂着睫,目光落在那一道窄窄的痕上。
  “嶂云庄、锦绣门两家就不必说了,现任与前任武林盟主,也要一并瞒着。”
  “是。”惊刃应得极快。
  其实就算柳染堤不提醒,惊刃也不会和任何人提及此事。惊狐曾笑话过她,说她虽是榆木脑袋,记性却是好得可怕。
  无字诏成百上千条训诫,大多数暗卫都不过记个大概,唯独惊刃能一字不差全部记住,甚至每时每刻都在严格遵守,自我管理极其严格。
  再往前便是死路,两人调转回头。
  柳染堤踱着步,摇着小团扇,道:“小刺客,对当年蛊林之事,你了解多少?”
  惊刃如实道:“知道的不多,大多是都是惊狐与惊雀和我说的。”
  “蛊林事发之时,我还被困在八十一障中,等破障出来时,事情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她摩挲着指节上的茧子,小心翼翼道:“八十一障是无字诏的心法幻阵,层层相叠,十分精密。”
  “周围有许多人把守,入障出障皆严格管控,谁在里头、呆了多久,全都有据可查。”
  说着,她还偷偷补充了一句,“您若空闲的话,可以问青傩母要来当年的记录看看。”
  柳染堤扑哧笑了,道:“小刺客,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怀疑你,随口问问罢了。”
  墨梅小团扇一转,依偎着惊刃的脸颊,玉白扇骨点在软肉间,似一个缱绻的吻。
  “你这个小闷葫芦,平日一声不吭,我每次想倒一颗豆子都摇得十分艰难。”
  柳染堤走近一步,笑盈盈的:“忽然急急忙忙地解释这么长一串,真叫我受宠若惊。”
  惊刃小声道:“属下只是怕您误会。”
  “我若真要怀疑你,”柳染堤笑着,指腹触上惊刃垂在身侧的手,温热的,从手背一路滑到指尖,轻巧勾住小指。
  “你解释得再多,我也不会信。”
  那一点暖意蜷进她手心,抵着一道道狰狞又愈合的伤疤,小猫似的,挠了挠她。
  “反过来说,我若是信你,”柳染堤含笑道,“你便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信。”
  惊刃的耳际有些发烫。
  她不敢看柳染堤的眼睛,只闷声应了一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哼什么的音节。
  镇石一座接着一座,无数条锁链、石碑、符文相连,将可怖的蛊毒,连同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一并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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