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阵法之中,白雾如海。
  雾气铺天盖地,将森森树影吞没。偶有风来,也只把雾面揉出一层哑白的涟,深处仍无一物可见。
  。。。
  回程时,缰绳又到了惊刃手里。
  没办法,柳染堤驾车和她性子一样,大刀阔斧,极其嚣张,水平实在太差,坐一程能把身子骨颠得散掉半边,头晕肉酸骨也疼。
  惊刃自诩身骨硬实,可她脑壳再怎么坚固,也抵不住一段路撞个七八次车顶。
  实在是有点疼。
  马车平稳而去,路边的影子被暮色拉长,风从帘隙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一路向东。
  两人回到中原之时,距离武林盟主所说的“七年祈福之期”,恰巧还剩下几日。
  蛊林在西陲群山深处,天衡台则立于中原偏东。金兰堂所在的位置,恰巧便在两者之间。
  柳染堤带着惊刃,回去了一趟。
  不巧得很,刚走到院落之中,廊下蒲席上已坐了一排小孤女,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惶惶。
  孤女们瘦条条的,皆是手拢膝前,眉眼局促,说话也不敢大声。
  “这是怎么了?”柳染堤瞧了她们几眼,“不去看书习字,怎么都坐在这里?”
  金兰堂收留的孤女太多,最小的尚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勉强能在灶下、汲水处为玉堂主搭把手。
  先前给惊刃送过粥、又送过药的小翡率先起身,嗒嗒小步跑来,悄悄扯住柳染堤的袖角。
  柳染堤倾下身,听小翡在耳畔悄悄说了什么,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直起身看向惊刃,道:“金兰堂来了位客人。”顿了顿,又添一句,“此人与你,还颇有些渊源。”
  “我?”惊刃略觉意外。
  两人向内堂走去。金兰堂的屋子实在太破,檐瓦缺了几处,木柱老旧残破,风从格缝里钻,吹得烛焰东摇西摆。
  她们甚至还没走到门槛,连窗户纸都不用捅破,隔着半个庭院,里头的人声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
  “不用再说了!”
  玉小妹背脊抵着案几,指节在檀面上一寸寸收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答应的。”
  另一侧的声音干枯沙哑,仿佛风从枯葭间刮过,带着寥落的涩响。
  “金、银二人留下的积蓄,怕是早已见底了吧。这七年来,你又捡回了多少个?十五?还是二十个?”
  这声音熟得很。怪不得主子说此人与自己有渊源。惊刃了然,低声道:“青傩母。”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玉小妹低声道:“她们无处可去,我总不能看着她们露宿街头,或者被流匪拖走。”
  “所以,你便全都带了回来?”
  青傩母道:“堂里这么多孩子,饿了要米,病了要药,春日要鞋,冬日要衣,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你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种菜,教她们缝补浆洗——然后呢?待她们十五六岁,下了山,这世道便会因她们心善勤劳,而手下留情?”
  “那便都留在山上。”玉小妹道。
  “留到几时?”青傩母道,“留到你撑不住的那一日?留到粮绝的那一日?还是留到山贼寻上门、你连躲都来不及的那一日?”
  她不急不缓,道:“玉堂主,你护得了她们一时,可护不了她们一世。”
  玉小妹绷紧肩背,一言不发。
  青傩母叹了口气,道:“她们在无字诏里,至少多几项本事,不至于饿死街头。”
  “本事?”玉小妹的声线陡然拔高,“你说的本事,便是教她们如何抹人脖子?如何布阵下蛊?”
  “青傩母,她们不过五六岁,你便让她们持刀、制毒;叫她们把心剖开,掏空了当刀鞘?”
  “可她们还是孩子啊!本应该是读书、写字,在院里追蝴蝶的年纪!”
  “你如此残忍……”
  她颤声道,“你如何狠得下心?”
  “你我是一样的,不过是想让她们活下去,”青傩母截住她,“玉堂主,你该明白,这江湖待无门无派、无根可依之人有多刻薄。”
  “那又如何!”玉小妹眼底泛红,“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竭尽全力护她们一天。我不信,这世上就容不下一个让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
  “你的信与不信,不重要。”
  青傩母淡淡道,“重要的是,这世道它不信。玉堂主,你与金、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
  “住口!你给我住口!”
  玉小妹几乎是嘶吼出声。
  “……不长命。”
  青傩母缓缓道:“若没有收留那名孤女,若没有为了救她而闯入蛊林,金、银二人都不必死的。”
  此句如重石坠井,沉沉一响。
  玉小妹再也无法维持那一层强撑的沉静,猛地拍案,盏里余茶溅出一圈:“够了!”
  她颤着声,抬手捂住面颊,指节按进眉心,呼吸发紧,“我与你无话可说。”
  “……请回吧。”
  就在这样一种凝滞、沉重的气氛里,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柳染堤带着惊刃,踱步而入。
  她一拂袖,向两人行了个礼:“抱歉抱歉,不请自来,打扰二位了。”
  内堂的布置极简,一张老旧的案几,几只补丁累累的蒲团。墙角炭盆只余半团红,烬灰吐着一缕淡白的气。
  玉小妹立在案侧,袖口洗得发白;对面坐着一位枯瘦老人,青傩兽首覆面,獠牙深雕,墨纹如寒。
  两人目光同时落向门口,又从柳染堤身上越过,落在她身后的惊刃。
  为什么都在看我?
  惊刃的脚步稍微滞住。
  玉小妹气息未平,胸膛仍在起伏;青傩母打量了几眼惊刃,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身后的某一团东西上。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惊刃这才发觉,糯米不知何时又悄悄地跟在了身后,见她回头看来,还舔舔爪子,冲她“喵”了一声。
  怪了,糯米不是在马车上睡觉吗。
  惊刃心想。
  柳染堤道:“您有所不知。这只猫是我从容家三小姐手里抢来的,须得带在身边,处处招摇,处处炫耀,气死她。”
  说着,她还抬手,笑吟吟地揉了揉惊刃的头,道:“这只也一样。”
  惊刃默不作声,任由她揉。
  青傩母怔了片刻,而后,傩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笑:“柳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
  玉小妹深呼吸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眼底红意上涌,仍极力压平声音:“暗卫妹妹,你来评评理。”
  “你被柳姑娘背回来时,被你前主子害得一身武功尽废,经脉寸寸皆碎,你不疼吗、不愤吗、不怨吗?”
  她盯着惊刃,字字发苦:“倘若你不曾进入无字诏,你本该与母亲好好生活,平安幸福地长大!”
  “何须在刀尖上讨生活,日日与死相依,手头沾满鲜血,险些连命也要搭进去!”
  青傩母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等玉小妹说完,她只道了一句:“十九,你可曾恨过无字诏?”
  惊刃根本没有迟疑,直接开口:“二位,我是有主的暗卫,我不会回答旁人的任何疑问。 ”
  玉小妹:“……”
  青傩母:“……”
  不愧是惊刃,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柳染堤从身侧靠过来,将下颌倚在惊刃肩膀上,轻声道:“小刺客,我也有些好奇。”
  主子都发话了,惊刃自然是要回答的。
  她思忖片刻,道:“倘若青傩母没有将我带走,我多半已是一锅炖肉,谈不上能平安长大。”
  玉小妹僵住了,大概也是没想到这一点,她瞳孔放大,扶着案几的腕直发抖。
  惊刃倒是没什么表情,平淡道:“我不曾恨过无字诏,也不曾恨过我的生母。”
  “生母需要我去换一口饱饭,母亲想我活着为无字诏效力,不过是一条命的不同用法罢了。”
  “就好比……”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
  “主子要我做刀,我便做刀;主子要我做鞘,我便做鞘。能活,是恩。若要让我赴死,也无怨无恨。”
  她只觉得是极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一番话,谁料说完之后,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玉小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眼眶泛红,肩膀不止颤着。
  青傩母叹口气,站起身来。
  她背着手,踏过满是裂痕的石砖,在一片寂静之中,停在垂着头的柳染堤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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