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火纹女人幽幽道:“我若把影煞丢一群黑衣姑娘里,再收走宁玛,你能认出她来吗?”
苍掌门:“……认不出。”
这不是为难她吗。
两人拌了几句,终于消停下来,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一齐看向柳染堤与惊刃。
惊刃站姿笔挺,依旧冷着一张脸,柳染堤则笑盈盈向二人作揖,道:“苍掌门,炽焰阙主。”
【白焰凤阙之主,凤焰。】
凤焰的长相还挺有辨识度,锋利、明艳,就如同她所掌的门派一样,如火,如凤凰一般,桀骜昂然,骄而不屈。
苍岳剑府位于极寒之地天山,白焰凤阙则坐落于南荒的火燧山,两者一冷一热,按理说应当道不同,不相为谋。
偏偏这两派掌门交情极好,只是因为两地相距实在太远,几乎横跨半域山河,往来不易,故而多会借着武林盟会、祈福诸节上聚首相谈。
凤焰也回了一礼,唇角勾笑:“百闻不如一见,柳姑娘名不虚传。”
她侧目打量柳染堤,道:“阙里两位顶尖的姑娘被你三招两式撂下擂台,回去抱着我哭了一场。”
“如今这两只小凤凰日日勤学苦修,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我这个当阙主的甚觉欣慰。”
柳染堤道:“承让承让,我也没想到白焰凤阙衰落至此,竟然连两招都接不住。”
凤焰:“…………”
嘴好毒。
她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盯着柳染堤,眼尾的朱红更艳了几分,要烧起来似的。
片刻,凤焰压住火气,扯出一个笑:“柳姑娘说笑了,我那两个徒儿年纪尚幼,武学未成,自然比不得姑娘。”
凤焰似是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得卡在喉咙之中,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哑得如同一声叹息。
“若凤羽还活着,她一定不会放过和你打一场的机会,”凤焰语带哽咽,“那孩子是我的骄傲,可是,可是,凭什么……”
高傲的凤凰垂下了头,火纹白衣灼上脸颊,挡住一双泪流不止的眼。
苍迟岳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
有两个同样是火纹白衣,一直候在她身旁的姑娘连忙上前,将阙主带走了。
“老凤表面上牙尖嘴利,实则是个软心肠,”苍迟岳感慨道,“七年前那事,对她打击不小。”
蛊林之事牵扯太深、太广,白焰凤阙自然也是其一。凤焰仅此一女,口头嫌这嫌那,实则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女儿要星星她摘星星,要月亮她捞月亮。只可惜天不留人,那个明艳桀骜的孩子,终究还是折在了蛊林里。
“不说那些了,二位想必也是为祈福之日来的罢,瞧着天色也晚了,你俩吃过没?”
苍迟岳大手一挥,豪爽道,“我难得来中原一趟,今儿我请!”
柳染堤含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要了张靠窗的桌。苍掌门一边独坐,柳染堤坐另一边;惊刃原想站着,又是被主子硬生生地给拉下来。
小二脚步疾快,热菜接连上桌。
烤羊脊油光锃亮,红炖肘子肉香翻腾,炭火饼焦边微脆,糖藕与桂花小糕也是清香淡淡,雾气微甜。
“见面便是缘,你俩可别拘着,”苍掌门笑道,“来来来,吃!”
她说完便先自己动了筷,夹起一块肘子大口咬下,啧啧称快。
“嗯!还是这味儿好,油得香,咸得正。咱那边一到冬天,水都冻成冰,酒得砸开才喝得动,哪有这般舒坦!”
柳染堤剥着一块花瓣糕,斯文细雅,吃得也慢,一小口一小口。
惊刃埋头吃肉,几口一碗,利落干净。
一碗宽面带肉才刚下肚,苍迟岳便笑道:“好姑娘!吃饭就该这样,干净利落。不像柳姑娘,一盏茶功夫才吃半块糕。”
惊刃刚好吃空一碗,正闷头喝汤,被苍掌门一句话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柳染堤拍拍她的背,顺势靠过来,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刺客,小刺客。”
“脸盲掌门欺负我,”柳染堤委屈巴巴,“她鄙夷我吃得慢,你说吧,怎么办?”
惊刃:“……?”
我能怎么办。
她道:“您慢慢吃就是,属下陪着你。”
柳染堤道:“你瞧,还是小刺客对我好,人家可从来不会抱怨,多乖啊。”
苍迟岳大笑道:“慢也有慢的好,像我这样吃快了容易噎着,从小就被我娘骂说‘吃饭像打仗’,可烦了。”
笑声一阵,饭香氤氲。
热闹过后,苍迟岳抹了抹嘴,又给自己斟满一碗酒,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道:“今次祈福之日似乎有些特殊。武林盟主早前来信,说要宣布什么大事,叮嘱各派务必到场。”
柳染堤道:“听说除中原诸家,南疆与西域几方势力也都到了。”
苍迟岳笑道:“可不是嘛,光这进城的一路,还有这下榻的客栈,我就瞧见了不少熟面孔。”
“我想想啊……”
她喝口酒,眯起眼,“我代表天山的苍岳剑府;而方才那位你们也见了,白焰凤阙的阙主凤焰。”
苍迟岳接着道:“进城时,我远远瞥见了不少云纹,想来影煞你的老东家,嶂云庄的容寒山和她还活着的两个女儿也来了。”
“还有锦绣门的锦胧。”
她啧了一声:“那位可了不得,金光灿灿招摇得很,好大一队人马,排场不小。”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会是此次祈福之日的主理人。她行事一向稳妥,受到众人尊重。而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自然也会到场。
当年蛊毒何其凶险,进去的要么被迫自断一臂,要么吐血废掉大半功力,非死即残。唯有玉无垢一人,当着不少人的面,将女儿青紫僵死、满是伤痕的尸身背了出来。
惊刃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她乖巧坐着,闻言也道:“主子,我们进城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挂着玉佩的白衣,还有些灰衣。”
白衣玉佩,是药谷医宗的标识。惊刃这一条命,还是靠药谷的白兰才捞回来的。
灰衣则是慈悲寺的佛女们,她们不喜争斗,潜心修行,是唯一没有在蛊林中丧失门徒的门派。
柳染堤道:“苍掌门,既然苍岳、嶂云都到了,那没理由,落霞宫不会来吧?”
七年前,嶂云庄、苍岳剑府、落霞宫三家,合作设下“三宗缄阵”,将蛊毒白雾困死在林中。
若想真正进入蛊林之中,必须这三家同时开阵才行。单开一道或两道,是没办法进去的。
这也是柳染堤最关心的事。
苍迟岳却皱起了眉:“不好说。落霞宫很多年没消息了。”
“再说,少侠会武可是她家领头的,因为此事饱受骂名,赔了许多银两又折了声誉,一蹶不振,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柳染堤“嗯”了一声,眉睫浸在热雾中,朦胧不清,她又道:“那您觉得…赤尘教会来么?”
“——赤尘?”
苍迟岳“嘭”地把酒壶一放,酒浪翻涌,“我倒要看看,那些腌臜玩意敢不敢来!”
“一群只知道研究阴毒之术,往人身体里种虫下蛊,见不得光的东西!”
“当年没寻得实证又如何?”她冷笑道,“红霓要真敢出现,我第一个砍了她的头!”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苍迟岳才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心中怒火缓缓压下。
夜色如人心,渐渐地沉下去。
惊刃摩挲着剑柄,城中诸派的名头,在她心里一一掠过,交织缠绕,聚成缜密的网。
药谷、嶂云庄、锦绣门、玄霄阁、慈悲寺、落霞宫、赤尘教、苍岳剑府、白焰凤阙,以及灭了满门,已极少被提及的……鹤观山。
每一个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每一个看起来都清清白白,每一个又都有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思及此,惊刃偏过头来。
柳染堤坐在身侧,她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掂着一个小瓷杯,长发在鬓边松了一缕,垂在颈侧,映得颈线如瓷。
她是主子的暗卫;
亦是主子最锋利的刀。
主子既起问,蛊林之事必须追究到底。只是这江湖里百门千户,诸派环伺,步步如弈,招招较量,一子一势,尽成相逼之形。
当年之祸,究竟哪几个是罪魁祸首?
幕后执棋之人,又藏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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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已上了灯,隔扇关得严实,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桌案。
柳染堤方沐浴完,雪色长袖亵衣松松拢着,半倚榻边,翻着那本胭脂色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