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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章:十万个为什么的天才少女与不灭者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章:十万个为什么的天才少女与不灭者
  时光对于拾柒而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偶尔被投入几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復归于沉寂。
  在送别了嵐棠之后,她的世界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
  文明依旧在废土上艰难前行,但需要动用她这张「最终王牌」的场合越来越少。
  她乐得清间,多数时候,只是将自己如同一件旧家具般,随意丢弃在白色公寓的某个角落、沙发脚下的地毯、阳台渗入阳光的那块地砖,或是书堆勉强腾出的一个凹槽里。
  她像一株进入休眠期的植物,依靠着体内那半颗神核缓慢燃烧提供的能量,以及脑海中反覆播放的、日渐褪色的记忆片段,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着」。
  直到那个顶着一头灿烂金发的小麻烦,像一颗不受控的彗星,一头撞进她这潭死水。
  第一次见到亚洛,是在一个黄昏。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像隻迷路的小动物,在废墟岭边缘的断垣残壁间茫然徘徊。
  拾柒当时正瘫在二楼窗台晒夕阳,黑色的雾影感知到了陌生的、纯净却又带着某种异常锐利的生命气息。
  出于一种近乎懒惰的「清理门户」心态,免得这小东西死在她地盘上还得费神处理,她指挥一缕黑雾,将那哭得鼻子通红的小女孩捲了起来,拎回了公寓。
  根据小女孩断断续续的抽噎和黑雾从她身上「读取」到的微弱信息素,拾柒大致拼凑出她的身份,季白和乐祁的女儿,嵐棠的宝贝孙女。
  她按照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苏菲血脉的残馀责任感,用黑雾将小女孩「打包」送回了中央区戒备森严的住宅区附近。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不过数日之后,那个金发的小身影,便再次出现在白色公寓的栅栏外。
  这一次,她没有迷路,那双继承了苏菲家族特徵、却又混入了异样湖水绿的狐狸眼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晰而执着的光芒。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块用彩纸歪歪扭扭包裹的东西,像是某种「谢礼」。
  「祖母说,是您帮了我。」小女孩的声音还带着奶气,语气却异常认真,「谢谢您,拾柒…前辈?」她似乎不太确定该如何称呼,最后选了一个从长辈交谈中听来的、颇为正式的词汇。
  拾柒当时正像一滩软泥般瘫在花园的摇椅上,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
  她希望这小傢伙赶紧离开,别打扰她与阳光和懒惰的幽会。
  但亚洛显然没有领会,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逐客令。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花园中央那片过于艷丽、彷彿凝固血液般的玫瑰吸引。
  「这些花,为什么是这种顏色?」她问,小小的眉头蹙起,像在思考一个严肃的科学命题,「它们的基因序列被修改过吗?还是土壤中含有未知的氧化物?」
  拾柒:「……」她选择装死。
  亚洛并未气馁。她像个自来熟的小探险家,迈着短腿踏进了拾柒视为绝对私人领域的公寓。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堆积如山的古籍,那些阿伊在漫长时光中随手收集的人类「研究资料」,从泛黄的诗集到记载着褻瀆知识的邪典,应有尽有。
  对于新世纪的孩子们而言,这些东西枯燥、晦涩且毫无用处,但亚洛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却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绝世宝藏。
  「《死灵之书》…《纳克特抄本》断章…还有…《黄衣之王》的初版戏剧脚本?」她难以置信地低语,伸出小手,极其小心地触碰着书脊,彷彿在触摸易碎的梦境。「这些…不应该都早已被列为禁忌,或在战火中遗失了吗?」
  拾柒终于掀开了一线眼帘,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这小傢伙,懂得还挺多。
  她含糊地应道:「…捡的。」
  从那一天起,亚洛便成了白色公寓的常客,或者说,一个甩不掉的、过分聪明的「小尾巴」。
  她似乎从父母和祖母嵐棠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不灭者」的模糊资讯,这非但没有让她感到畏惧,反而激发了她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她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像一隻喋喋不休的、追求真理的小云雀,盘旋在拾柒这隻只想装死的史前巨兽头顶。
  「拾柒前辈,旧世纪的人类真的相信天空之外还有其他世界吗?」
  「书上说的『旧日支配者』,是某种代号,还是确切存在的、我们无法理解的生命形式?」
  「灰世纪初期,没有异能的人类是如何在第一批异兽潮中存活下来的?数据显示存活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这是否意味着存在未被记录的干预因素?」
  随着时间推移,在一次次「前辈」呼唤得不到理想回应后,某一天,亚洛突然省略了敬称。
  「拾柒,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一本古籍扉页上的扭曲标记。
  拾柒愣了一下,懒懒纠正:「没大没小。」
  亚洛只是眨眨眼,从此,「拾柒」这个称呼便定了下来。
  拾柒抗议了几次无效后,也就随她去了,心底某处甚至松了口气,至少比「老古董」或者「活化石」好听点。
  每当拾柒像条咸鱼一样瘫在沙发上,意识即将沉入过往的迷雾或纯粹的虚无时,亚洛总会准时出现,顶着她那头彷彿永远不服帖的金色呆毛,用清脆的嗓音开啟新一轮的「精神轰炸」。
  拾柒不胜其烦,有时会指挥黑雾,像扫垃圾一样将这小麻烦从沙发边缘轻轻推开,甚至有一次直接将她捲起来,作势要丢出窗外。
  但亚洛的执着程度超乎想象。
  她被黑雾放下后,往往只是拍拍裙子上的灰尘,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更加旺盛的斗志,下一秒便又「扑腾扑腾」地跑回来,继续她的「十万个为什么」。
  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让活了近四百年的拾柒都感到一阵无奈的佩服...以及深深的头疼。
  然而,这份吵闹的日常,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中断。
  季白与乐祁在一次远征任务中意外罹难的消息传来,连废墟岭都能感受到中央基地瀰漫的悲伤。
  亚洛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
  拾柒知道,嵐棠和方晨将她接去照顾,用祖辈的爱与温暖紧紧包裹着这个早慧的孩子。
  亚洛表现得异常平静和懂事,迅速接受了现实,但拾柒的黑雾能感知到,那平静之下潜藏的、被刻意压制的悲伤与空洞。
  直到一个午后,亚洛再次独自来到了白色公寓。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鑽进书堆或提出问题,只是安静地坐在花园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那片血色玫瑰发呆,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也显得有些黯淡。
  拾柒难得没有瘫着,她慢吞吞地走过去,在亚洛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缕黑雾小心翼翼地捲着一颗包装精緻、来自旧世纪的水果硬糖,递到亚洛面前。
  那是阿伊很久以前不知从哪里找来,被拾柒随手塞在角落的东西。
  亚洛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拾柒。拾柒没有与她对视,目光飘向远方,语气是一贯的懒散,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笨拙温柔:「…吃吗?甜的。」
  那一刻,亚洛一直紧绷的、属于「懂事孩子」的外壳,彷彿被这颗简单的糖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她接过糖,剥开已经有些脆化的糖纸,将橙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很甜,带着人工香精的味道,却奇异地冲淡了喉头的苦涩。她没有哭,只是轻轻靠向了拾柒。
  拾柒身体僵硬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任由那小小的、温暖的重量倚靠着自己。
  那是亚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拾柒那层厌世懒散外表下,隐藏得极深的温柔。
  一种混合着感激、依赖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年幼的心底悄悄扎了根。
  更让拾柒感到些许不自在的是,在某次被缠得实在受不了时,她半开玩笑地透露了自己的真实年龄。
  她原本以为这会吓退这个小不点,没想到亚洛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光芒让她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的苏溪,但其中蕴含的探究欲却远胜苏溪当年的单纯好奇。
  「三百七十六年…」亚洛喃喃自语,看拾柒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座活着的、会呼吸的歷史博物馆,「您见证了文明的断层与重生…您本身就是一部未被书写的编年史。」
  从那以后,亚洛的「骚扰」变本加厉。
  她不再满足于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开始鍥而不捨地从拾柒口中「挖宝」,试图从她那些碎片化、时常前后矛盾的记忆里,拼凑出被官方歷史遗忘的真相。
  而拾柒呢?她嘴上总是抱怨连连,用最厌世的语气表达着被打扰的不满,行动上则是用尽各种方式(主要是装死和指挥黑雾进行温和的物理劝退)来抵抗。
  但或许是漫长的孤寂早已侵蚀了她的防线,或许是在亚洛那过分早熟却又不失纯真的面容上,看到了太多故人的影子,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懒得持续抵抗,她最终总是会在那鍥而不捨的童言童语(后来是逻辑严密的追问)下,败下阵来。她会用懒洋洋的、带着沙哑的嗓音,吐出一些零碎的过往,如同从古老的沙漏中漏下的几粒沙。
  她发现亚洛的吸收和理解能力堪称恐怖。
  无论是多么隐晦的暗示,多么离奇的片段,她都能迅速捕捉、分析,并与她从其他渠道获得的知识进行交叉印证。
  她小小年纪,便已展现出博学多闻的底蕴,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没有丝毫骄躁之气,只有对知识纯粹的渴求和近乎冷酷的逻辑。
  拾柒偶尔会看着这个埋首于古籍、或对着复杂公式蹙眉沉思的小小身影,心中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
  这样一个「天才」的诞生,对于这个逐渐趋于稳定、甚至在某些方面开始显得僵化的社会而言,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数?是毁灭,还是新生?她不敢断言,也…懒得去深究。
  她只希望这小麻烦能快点长大,快点对她这座「老古董」失去兴趣。
  亚洛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的知识储备与思辨能力,远远超越了同龄人,甚至让许多资深学者感到汗顏。
  她如同一颗精心打磨的鑽石,每一个切面都闪耀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不出拾柒所料,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最终在她二十六岁那年,以无可争议的实力和超越年龄的沉稳睿智,走到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了中央基地的第四任总领。
  消息传来时,拾柒正把自己埋在沙发的软垫里,试图过滤掉窗外世界的一切杂音。她沉默了片刻,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已预见了这一天。
  那孩子身上兼具了苏菲的洞察、嵐棠的理性、秦崢的果决,甚至还有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隐隐感到熟悉的特质。
  那年少的统治者绝非池中之物,无人敢因她的年龄而小覷于她。
  只是,拾柒忍不住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成为总领,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繁忙的事务…这是否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摆脱这持续了十几年的「噪音污染」,迎回她宝贵的、完整的懒觉了?
  这个天真的念头,在不久后的一次「非正式拜访」中,被无情地击碎了。
  已经身为四总领的亚洛,依旧穿着便服,出现在白色公寓的门口。
  她看起来更加沉静,湖绿色的眼眸中承载着与年龄不符的厚重,但当她看向瘫在沙发上的拾柒时,那眼神里的探究与某种难以动摇的执着,与儿时毫无二致。
  「拾柒,」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关于古神计画的初步构想,我有些问题需要请教。另外,您上个月答应整理的,关于『黯辉晶』能量残留效应的观察报告,似乎还没有提交。」
  拾柒默默地将脸更深地埋进靠枕,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长长的哀鸣。
  她的咸鱼生活,似乎因为这个她亲眼看着长大的、过分优秀又过分麻烦的小傢伙,变得更加遥遥无期了。
  而在这份无奈的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慰藉」的情绪,如同顽强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早已冰封的心脏。
  至少,在这无尽的等待中,她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即使陪伴她的,是一个让她头疼不已的、从「十万个为什么」进化成了「总领级麻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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