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道阴风及时刮了过来,硬生生将正气全都劈到边上。
  大红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车内,车上什么软装硬装全都不算事。
  女鬼是中等身高,站着的时候只能把脑袋晾在车外,就跟车辆开了天窗一般。
  她又沉沉嘆气,甩腕扇开扑面的正气,没精打采地说:“糊涂啊,一头往警察堆裏钻,死一回还不够,还想死两回?”
  尹槐序就是不想继续糊涂,才上的车。
  车开动了,车上活人都不知道身边多了两道身影,通通冷着一张脸,面色沉静。
  有人问:“联系家属了吗?”
  “家属已经在路上。”
  “能漂到岸边算是奇迹了,死者落水的地方,距离海岸得有七十海裏呢。”
  “何止是奇迹,这谁能想得到!”
  “得加快检验进度。”
  “当时船上不是还有一位昏迷的女士吗,为什么不公开?”
  “昏迷的那位,和这桩案子没有关联,不出意外的话,死者就是自杀去世的,尸检……不过是给家属一个说法。”
  “检验结果没出来之前,一切都还说不定,别这么早下定结论。”
  车上陷入沉默,显然谁也认可不了自杀的说法,除非死者的确是精神突发异常,又或者……
  确实是怪力乱神。
  尹槐序也沉默不言。
  “跟这么紧,这具尸体勾起你的记忆了?”女鬼小声说话,认定这只猫是语言天才。
  尹槐序倒是不痛了,却忍不住晃悠,她头晕目眩,魂魄快要变成虚影,着不了地。
  晕起来,饿意越发分明,又饿又想吐。
  “没,我没有头绪。”她伏低身,用猫嘴讲人话本来就难,如今难上加难。
  一句听起来云裏雾裏的回答,女鬼思索了好一阵才会意——
  没有勾起任何回忆,所以毫无头绪。
  “乖乖,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啊。”女鬼怜悯地看向脚边。
  尹槐序反胃欲吐,病得是挺严重的,就像被装在密闭的瓮中来回摇晃,头嗡嗡响。
  车轮轧过一块石头,车身冷不丁抖动,她轻飘飘地哕出一声。
  没忍住,尽量哕得小声些。
  “我挡得不够彻底?”女鬼干脆将猫笼到裙底下。
  眼前倏然变暗,尹槐序惶惶不敢动弹,然后才发现,女鬼的裙下……竟然没有腿?
  裙外幽幽传来一句:“哦,不是正气伤魂,是你晕车了。”
  做鬼也会晕车,尹槐序有点纳闷,同时不敢唐突抬头。
  “我半个身都隐藏起来了,你姑且当这是个猫笼子。”女鬼又幽幽一句。
  尹槐序不认自己是猫,不过还是冒昧仰了一下头,只见女鬼腰下空荡荡一片,腰的横截面实在平滑,竟然是抛过光的。
  “……”
  这什么东西?
  “我不喜欢自己有腿的样子,显得很笨重。”女鬼将裙子提起来悠了个圈,如此不但不笨重,还轻得过于吓人了。
  尹槐序接受不能,比起和鬼怪打交道,她果然更喜欢靠近活人。
  “我果然是死了。”她很慢地说。
  新死的,所以还对活人的世界恋恋不舍,对鬼怪的规则一窍不通。
  她话音刚落,就被女鬼从裙下捞出,猛一个腾高,又被揽到冰冷怀中。
  起起落落,更想吐了。
  女鬼长嘆一声说:“你要不是死了,哪能看得到我,我帮你拍拍背、捏捏爪子,就不难受了。”
  根本就是趁人之危,不过尹槐序还是说了声谢谢。
  “猫的阳寿很短,你还能学得这么有礼貌。”女鬼再次感嘆,“说起来,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吗。
  尹槐序隐约能想起一些错乱的笔画,却难以将它们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字。
  笔画像游鱼,乱糟糟地涌动,她用尽全力,才找到一点头绪。
  “槐,槐树的槐,我的名字裏好像有这个字。”
  “左木右鬼啊,看来你生来就是当鬼的。”女鬼阴冷的唇齿间,吐不出半句温暖的话。
  第3章
  避开人潮拥挤的闹市,车辆途经羊肠小道,在乱石堆砌的废弃农庄旁飞驰而过。
  农庄裏长满杂草,绿意爬上石堆,开出一朵藉藉无名的小橙花。
  司机略微扭头投去一眼,平静地说:“这裏怎么长起草了,我上次路过的时候,这裏面还有人在呢。”
  “别说草了,这女孩前些天还活着呢,世事无常。”有人淡声回应。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人,如今又已经是阴阳相隔,哪来的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
  “说起来,我还以为这农庄卖出去了。”司机看向后视镜,“这裏离海边近,想接手的人肯定很多。”
  “这么大块地方,要是真能卖出去,那钱肯定够普通家庭活三辈子了。”
  “风水恐怕不太好,会出价的人肯定没那么多,毕竟原主人和这女孩差不多,都死得……挺蹊跷的。”有人咋舌。
  “可不是吗,车开得好好的,突然一个急转撞出栏杆,掉进大河裏了。”说话的人倍觉可惜,“明明没有酒驾,尸检和车都没有任何问题,就像是……”
  除了司机,车上其他几人相视了一眼,都选择回避那未尽之言。
  司机倒是不怕,淡笑了一声说:“像是撞鬼了,鬼遮眼对吧?吓唬谁呢,状态不好的时候,人就是容易出事,不论是被动,还是自愿。”
  “呸呸呸,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几个人神色微僵,将这话匣子揭了过去。
  鬼怪就在车上,红裙女鬼看怀裏的猫正扭身朝车窗看,干脆伸手举高,把猫托到头顶上,这样视野更辽阔些。
  尹槐序无言以对,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那被女神像举在手裏的火把。
  不过她很能体谅举她的女鬼,都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举动不那么合乎常理,似乎也情有可原。
  农庄宽阔,车辆循着它的外沿开了许久,才终于从它门外路过。
  只见农庄的门扉爬满藤蔓,生了锈的赤色大锁横在门上,牌匾上的字恰恰被盖过去了,连半个笔画也看不到。
  大概是雨过后有动物经过,门内的泥地上有几个干涸的足印,痕迹蔓延至农庄深处,遮掩在一片杂草间。
  隐约能看见痕迹斑驳的喷泉石像,从门两侧向内延伸的长廊也同样覆满苍翠,一幢灰白的别墅静立在庄园正中,显得优雅而颓败。
  “这地方还挺别致。”女鬼冷不丁出声,“门口还有猫留下的足印呢,看得这么认真,你生前来过这裏?”
  尹槐序不看农庄了,她生前指定不是猫,摇头说:“没来过,不熟。”
  “和别的暹罗猫相比,你怎么一点也不热情?”女鬼有点郁闷,“这和网上说的不一样啊。”
  尹槐序心说,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暹罗,更不是猫。
  女鬼嘬了两声,想引起猫的注意,奈何猫连余光都不曾施给她,只好悻悻闭嘴。
  尹槐序从女鬼高举着的双掌上跳下,靠在车窗上,定定往外看。
  尸体直接送往检验中心,死者的亲属也正好赶到,即使隔着暗色的车窗,也能看到他们满脸泪花。
  极陌生的面孔,为首哭到浑身发颤的女人大概是死者的母亲,她连站都站不稳,还需身边的人用力搀扶。
  女人和死者生前的模样很像,五官大方标志,同样是有福气的相貌,如今却好像痛失所有,流泪不止。
  陌生感汹涌澎湃,撞得尹槐序心口发麻,她不由得想,她的家人会不会也难过到痛哭流涕,会不会也正想念着她。
  她不知道,她还是找不到一星半点线索,彻底昏了头,失了方向。
  女鬼司空见惯了,托起下巴睨去百无聊赖的一眼,幽幽地说:“其实生前不必难过,死后自会相见。”
  尹槐序跟着跳下车,到底还是不够熟悉这手脚,猛地把自己绊倒在地,骨碌滚了一圈。
  爬起身的时候,她还下意识用两条后肢站起,一举一动相当别扭。
  女鬼看乐了,轻飘飘地穿出车身,连猫提溜起来说:“猫早期驯服野生四肢的珍贵记录。”
  尹槐序还是选择体谅,做鬼的日子一定很无趣吧,拿她取乐。
  她挣开女鬼的手,用两条有力的后肢笔直站起,毛绒肚皮有点鼓鼓的,很难恐吓到谁。
  倒是挺适合取乐的,站直身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语。
  尸体被带下车,亲属泣不成声。
  女人哽咽着喊:“安雅,我的安雅——”
  名字很陌生,就连这悲痛欲绝的心绪,尹槐序也没法共鸣到一丝一毫。
  “这家人没养过猫,你跟着他们没用的。”女鬼环视周遭,趁机弯腰把猫拥到怀裏,顺便吹出一口气,将扑面的活人气息吹散。
  “你怎么看出来的?”尹槐序有点麻木,不挣扎了。
  女鬼指着远处的人说:“和猫亲近的人,灵魂会又轻又透,像吹出来的肥皂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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