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能看到他们的灵魂?”尹槐序虚眯起眼,除了那几个人形轮廓外,再看不到别的。
  女鬼打了个哈欠说:“你还是新鬼,当然看不出来,等学习到一定程度,你就能和往生局裏的仪器一样,眼睛就是尺。”
  边上的遗属都哭得泪如雨下,怀揣着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崩盘,已无法再祈求奇迹降临。
  尹槐序空落落的心裏仍是得不到任何填充,很慢地移开了目光。
  “走吧,我先带你去我家,我们再讨论你的归宿。”女鬼扫了一眼警察和遗属的身影,“你要是想知道案件结果,过几天再看看,这事闹得不小,调查结果肯定是会向普罗大众公开的,到时候在新闻裏面找。”
  尹槐序已经不是那么想知道结果了,认定一切与自己毫无瓜葛,任何结果都已经掀不起她心底的波澜。
  女鬼抱着猫往路边走,一副要拦下出租车的架势,已经与现代鬼一毫不差。
  怀裏的暹罗猫一动不动,软得好像棉花团子,只是这棉花团子好像沾了煤灰,不是那么白。
  “这品种真有意思,像挖过煤的。”女鬼自言自语。
  “……”尹槐序默了一阵,“你还有家?”
  在这瞬间,她联想到许多影视剧裏光怪陆离的鬼市,一幢幢毫无人烟的阴宅。
  她应该也是有家的,只是她忘得一干二净,连自己是不是本地鬼都弄不清了。
  “当然,年终抽奖抽到的,果然做鬼也得运气好,虽然我是东窗破了补西窗,好在财运补到了。”女鬼轻嘆一声,没招手将出租车拦下,而是直接穿入车中,坐起了顺风车。
  车上乘客不由得一个哆嗦,以为空调开得太低,伸手把出风口的拨片拨向了另一边。
  尹槐序试着驯服四肢,自个坐到边上,不假思索地低头舔爪,舔完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又误当自己是猫了。
  总的来说就是很糟糕,她甚至能设想到,有一天自己迷失自我的样子。
  显然女鬼也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往哪裏,所幸鬼魂想下车就能下车,中途换乘了三辆不止,才终于到小区附近。
  看向窗外,尹槐序一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大脑宕机,才没分辨清楚女鬼的玩笑。
  不是光怪陆离的鬼市,也并未弥漫着森冷的阴气。
  这裏到处都是崭新的,映满阳光的楼房错落有致,楼下翠色欲滴,好像少女提裙礼时绽开的裙摆。
  “我家就在这。”女鬼揽着暹罗猫下车,指着不远处高楼林立的小区说:“小区设施齐全,一公裏外有条夜宵街,馋了还能去闻闻味。这路段不算繁华,胜在人少,安静。”
  “不是鸠占鹊巢?”尹槐序不明白,鬼怎么还能拥有自己的房子,且不说这还是只老鬼,总不能是两百年前的遗物。
  两百年前能有这样的房子吗?
  显然不能。
  “我是什么品性很差的鬼吗?”女鬼招手让猫跟上,进门时还对保安室裏的门卫,打了个对方听不见的招呼。
  尹槐序跟上前,说不准女鬼的品性算好还是算坏。
  女鬼解释:“局裏也是有活人员工的,毕竟有一些公务,还得活人来处理。我们员工的房子都在活人名下,再由局裏分到我们手裏。”
  听着还挺合情合理,尹槐序本来也不清楚阴间的事,不好提出质疑。
  楼层不高,女鬼没坐电梯,而是直接从楼道飘上去的,省得吓着小区物业。
  不知是哪一层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器物搬动的声响,哐当几下,似有东西散落一地,摔出一阵嘈杂的动静。
  女鬼不以为意,回头对那在扶手上踱步的猫说:“一梯两户,这号楼入住率很低,我家对面那户还没搬进来,不用担心和活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到了楼层,却见对面门敞着,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员工,正躬身和屋裏边的人道歉。
  女鬼顿住脚步,委实纳闷:“那也不是房主一家啊,难不成租出去了?没关系,不在同一片天花板下,也不用担心抬头不见低头见。”
  门裏出来个长发披散的女生,乍一眼看不清长相,只知道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抵因为穿了一身极其简约的黑色连体裤,所以显得气质格外锋利阴沉,像深夜裏藏在海下的一块暗礁。
  女生瘦条条,个头又很高,弯腰捡那零零散散的石膏像时,好像直线折出了个能削铁如泥的角。
  在她忽然仰头投来轻飘飘的一眼时,尹槐序还以为自己被看到了,但女生只是神色冷淡地垂眸,继续将石膏像捡进纸箱裏。
  有一剎那,尹槐序头昏脑涨,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第4章
  蜻蜓点水的一眼,轻到不及拂面的蒲公英。
  女生侧着的半张脸轮廓清晰到锐利,有棱角,却不算明显,只是给流畅的面颊多添了一分微不可察的凌冽。
  她鼻梁挺拔,隆起一点点坚韧的驼峰,嘴角微微下撇,连眼睛也是半睁不睁的,好在开扇型的双眼皮舒展而温和,硬生生抿去了眼梢忽闪而过的谲戾。
  太白了,是避光导致的苍白,显得她腕上六道贴肤的红绳格外惹眼,乍一看好像割腕留下的伤疤。
  赤红的耳钉也仿若一滴血,凝结在耳垂上,成了她的一枚红痣。
  相比之下,女鬼除了惨白的妆容外,根本不像鬼,反倒颓废得好像被克扣了半年工资的牛马。
  “好端端的怎么多了个邻居?”女鬼粗略地投去一眼,唉声嘆气,“除了财运外,我真是什么运都不走。”
  楼上一个黑影俯掠下来,快得惊人。
  尹槐序堪堪瞥见,周身细软的毛炸得跟刺猬没两样。
  发生得太快了,她都没来得及按捺住背部,眨眼就拱得像座山。
  来的不是人,是鬼。
  楼上下来的八旬老太鬼倏然顿住,态度熟络地打了声招呼:“好几天没见,又出去跑业务了?”
  女鬼无奈摆手:“别说了,跑了几天只做成一个单子,最近城裏的死亡率不高。”
  “说明幸福指数高啊。”老太从臂弯的竹篮裏取出两个鸡蛋,笑眯眯地递出去说:“拿着吃,荤肉难得,这还是死鸡刚生下来的,新鲜着呢。”
  尹槐序神色有点木,死人的对话是挺阴间的。
  女鬼嘴上推拒,手却很诚实地接住了,难得露笑:“廖奶奶你人真好,这哪裏好意思。”
  她边说,边暗暗提起裙边,想把暹罗猫藏到裙下。
  哪料藏晚了,老太眼神精得很,喔唷一声垂下头,惊诧道:“哪来的小猫鬼啊,你去登记领养的?”
  “刚登记的,还没领回来号码牌。”女鬼索性也不藏了,张嘴就开始胡诌。
  尹槐序想装猫,但她不太会装,显得很僵硬,唯独躲避躲得很灵活,一下就避开了老太摸猫的手。
  老太弯腰没摸着,猫藏到女鬼身后去了,只好指了指楼下说:“不唠了,我下去跳会儿广场舞,今天学新的舞步,正好把鸡蛋拿去分了当人情。”
  死人就是好,大白天跳广场舞也不怕扰民。
  女鬼松了口气,赶紧迈进房门,半个手臂从门裏面伸出来,手指头勾动两下,催促尹槐序赶紧跟上。
  尹槐序不急着跟,她还在看对门的女生。
  刚才女生的眼波,倏然刮动了她心上的浮萍,前所未有的悸震在胸口回荡——
  她绝对知道对方的名字。
  女生不抬头,眼睫落下冷冷的一片阴翳,眸中目光不明,任由旁边的人如何道歉,也没有出声,要不是她身上活人气息浓重,根本就是设计好既定程序的机器人。
  太机械化了,捡起、收入箱中,捡起、再收入箱中,一举一动毫无差异。
  她齐平的发尾近乎垂至地面,和周身气质一般锐利乖张,衬得一张顶顶好看的脸更加不像活人。
  尹槐序没有靠近,她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人,不好接触,反扎自己一身刺。
  “不好意思啊,你这些东西不会摔坏了吧。”搬家公司的员工还在诚恳道歉,担心到手的工费全被自己毁了。
  “坏了修修补补就是,东西放下你们就可以走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我再联系你们。”女生没给好脸色,说话倒是落落大方。
  她和女鬼有点像,都是死气沉沉的性子,但同时又和女鬼大相径庭,女鬼是陈年的腐朽灵魂,被阴间腌入味了,身上的颓丧是由内而外的,绵绵软软的。
  她的冷漠沉默而锋利,像是隐藏在草圃下的尖刀和兽夹,叫人一眼看不出危险所在。
  尹槐序粗略地称之为诡异,诡异的人雕了诡异的石膏像,要么是单只耳的人头,要么是裂唇但是没有眼耳的头像,要么是三指的手……
  还有的,她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连地上碎屑也被女生收拾进箱子了。
  东西混乱地堆迭在半人高的纸箱内,别说外人了,即便是在主人手中,它们也没被仔细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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