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被关在裏面,听她用很慢很沙哑的声音说话,她每做一件事,都会告诉我。」
女孩的手指本来就扭曲得不成样,如今一抖,更是写不好字。
商昭意弯腰扶稳那杆笔,问她:“是什么事?”
「她说她要敲碎我的膝盖,然后拿贴了黄纸的榔头,很大力的敲断。」
「还有我的头,她说要用朱砂绳勒断我的脖子,就那么缠一圈,我的脖子就掉下来了。」
「掉在地上,我捡不起来。」
商昭意说话很没有人情味:“她要把你逼成厉鬼,当然不会让你好过。”
「我后来就记不清事情了,什么都不知道,也说不了话。」
“你身上烙了符文,头不论怎么样都接不正,接不正,自然就说不了话。”商昭意语气冰冷,“封锁记忆再加上酷刑折磨,三天就能造出一只囊蝓。”
尹槐序更惊讶于商昭意的语气,似乎这种行为和她做石膏像一样简单。
又一样的不足为奇。
「姐姐,你是怎么帮我的?」
女孩颤抖着写字,她腹饥得肚子直响,不由得望向吊唁区,又猛地收敛目光。
“解开鹿姑的符力不足以让你清醒,只能让你摆脱指令,恢复记忆。你之所以能恢复神志,其实是因为,我吃了你的一部分。”
商昭意的脸上无端端露出餍足神态,很淡,只是一闪而过。
“你出现在女寝七栋,肯定是因为鹿姑。”她凝视着那杆竖起的笔,“至于你为什么来观福园,还得问你自己。”
女孩泪如雨下,笔下的字已经抖得跟蚂蚁乱爬一样。
「我的骨灰在这裏,我就来了。」
「对不起我吃了别人的祭品,我以为那是我的,可是棺材裏的尸体和我是两个模样。」
「我好像害人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笑意被水汽浸湿,眼梢分外阴沉。
“那只鬼没有事,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鹿姑要你在女寝七栋做什么。”
女孩滞住,咬起手指头不肯写字,眼珠子转得很快。
尹槐序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她没必要这么害怕。
“鹿姑不会听到,你已经平安了。”商昭意低声。
女孩的字力透纸背。
「她要我杀一个人,我没能做到。」
杀这一字上搁着两道刃口,就是涂满鲜血的。
鬼魂杀人从来不是无稽之谈,怪就怪在,委以鬼魂此任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叫鹿姑。
尹槐序的目光定在那个“杀”字上,后颈涌上一阵寒意,好像被捅出了个口子。
有不知名的杀意飘荡在风中,和冷雨一起灌进她的魂体。
“谁?”
商昭意问得并不迫切,似乎早有意料,而今只是为了确认猜想。
女孩急急呵气,手又抖成筛子,笔尖抵在牛皮本上,画出许多杂乱的线条。
尹槐序心慌意乱,会是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发生在女寝七栋,又恰恰那个女生许久没有出现,巧合出现太多就会变作必然。
女孩还没写,笔下的线条已经变作一团乱麻。
商昭意提起那杆笔,省得墨迹洇下去太多,笔尖戳破纸张。
“你想好了再握笔。”她低头吹干墨迹。
过了有近一分钟久,久到那一人一鬼似乎是静止的。
女孩小心地伸手,从商昭意手裏一点一点地抽出笔,不敢碰到商昭意的一根汗毛。
她埋头写字,颤抖的唇齿间吐出字:“我没有做到,害人的不是我,不是我……”
她不断重复最后三个字,在纸上找了空白的一处写字,每一笔都抖成了蛆虫。
「尹。」
「槐。」
「序。」
“她叫尹槐序。”女孩的瞳仁缩得很小,猛地移开笔尖,生怕误加一笔也会对名字的主人造成伤害。
商昭意看着那三个字,很久没说话,半晌竟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如释重负?
三个字跟锚鈎一样,赫然穿进尹槐序的眼底,她反倒觉得,双腿像被灌满铅,她要沉入水底,再无法上岸。
槐,左木右鬼,生来就是要做鬼的。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拿出那张拍立得,拍立得没有因湿水而变色,还和起初一样色彩饱和度极高,质感很好。
她把相纸举到女孩面前说:“是她吗?”
女孩凑很近打量,几乎占满整张脸的一双眼瞪得极大。她看到对方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死意,干涸的眼又流出泪。
纸上唰唰出现两个字。
「是她。」
“她已经死了。”商昭意语气冰冷地述说事实,“你没有做到,别的鬼做到了,鹿姑不止造了你一只囊蝓。”
女孩呆住,飞快地写出字,此时字形已保持不了端正。
「鹿姑为什么要害她,要把她也做成像我这样的鬼吗?」
“我不知道。”
商昭意的眸色一瞬就沉了下来,又稀奇古怪地扬了一下嘴角,眼底有憎厌的意味。
随之她又说:“这不关你的事。”
女孩哑口无声。
商昭意冷不丁弯腰,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听说我身边跟了个女鬼,是照片裏的样子吗。”
这句问话,尹槐序没太听清。
「不是。」
商昭意收回照片,没打算让女孩多看,用沾着潮意的声音说:“照片倒是拍得挺机灵的,实际上老好人一个,木讷又老实,做得了什么恶鬼。”
说的是照片裏女生。
“我也……”女孩垂头,“不想当恶鬼的。”
事非她所愿,她边呢喃边写在纸上。
写得多了,扭曲的手指头似乎灵活了些许,只要手不抖,就能写得很端正。
“她不行。”商昭意很明确地说。
女孩又写。
「如果她也变成我那样,拜托你也救救她。」
商昭意又笑:“我当然会想办法救她,不过养鬼的乐趣,我还没有体验过。”
尹槐序后颈的寒意直直蹿向天灵盖,养鬼,养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深的共鸣,脑仁中仿佛能探出无数根线,扎实地捆在那三个字上面。
尹槐序。
谁是尹槐序?
有如云开雾散,又好像柳暗花明,那些深深浅浅的牵绊,全因这三个字而来。
她唯独能像溺水者,死死攀住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漂浮物能供她抓牢。
那鹿姑为什么要害尹槐序?
再者,商昭意这么个与鹿姑关系匪浅,且又有心养鬼的人,真的值得她靠近抓牢吗。
什么虚实深浅一时间都经不起推敲,鬼怪世界太光怪陆离,不能按常理来解释。
杀人放火也许是为了掳财越货,也许是有血海深仇,不得已血债血偿,而按照阴阳两界的节律来看,倒也符合买寿借命。
寻根究底,总是有所求才会痛下杀手。
商昭意的确生出了不安分的念头,可她又亲口说出想救二字,她既然能唤醒迷途失神的饿死鬼,如何不算好心。
有这样的好心,便算不上彻彻底底的坏人。
不过只是个不安分的念头罢了。
尹槐序不看牛皮本了,她走向周青椰,脚后跟越来越往下,就好像人那样将脚掌踩实了走路。
猫用这样的姿态行走多少有些别扭,筋骨被拉扯着,和在地上拖行没什么不同。
“匍匐前进,你越来越通人性了。”周青椰惊呼,“要不是你会说人话,我肯定得向局裏举荐你,往生局的动物品种还是太少了,地狱犬都不及你灵性。”
一句话就打消了尹槐序对于直立的执着,她还没有人身,一只猫像直立猿那样走,多半只会让人觉得有病。
尹槐序还是抬起了脚后跟,果然万物自有其规律,这样走得更轻捷些。
周青椰隔了太远,不知道牛皮本上写了什么,只依稀听到商昭意几个零碎的字音,便问:“你看到什么了,那一人一鬼在嘀咕个什么劲?”
她没听到回答,低头瞧向暹罗猫,被那双幽蓝的眼摄得心神微乱。
“除人以外,真的有物种能凭借完整的自我意识口吐人言吗?”尹槐序问。
好问题,周青椰寻思了一下才说:“鹦鹉。”
“完整的自我意识。”尹槐序重复。
“僞人。”周青椰又说。
“……”
尹槐序就知道,她不该在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鬼身上找寻认同感。
“又自我怀疑上了?”周青椰轻嘆一声,“鹦鹉借尸还魂变成猫,你是想听这个吗?”
尹槐序绝不是想听到这个答案。
“借尸还魂也得是活的,按理来说魂魄就是最真实的状态,不论夺舍到什么样的躯壳裏面,魂魄都是不会变的。”周青椰说,“你就是猫,货真价实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