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尹槐序很服气,周青椰这鬼其实不算顽固,她能接受一只猫口吐人言,却不能接受人的灵魂易换成猫的模样。
  但她其实也不是必须要找到认同,只要她自己清楚,她原本该是什么模样就足够了。
  是人也好,猫也好,会说人话的猫也好,总该要找到确切的证据证实自己。
  要足够确切,不留余地,毫无疑问。
  “别想了,做人做猫都精彩,不过人人都有追梦的权利,你把自己想象成人也未尝不可。”周青椰露出一个她都懂的表情。
  尹槐序不是太想和周青椰谈论做人和追梦,干脆说起不远处的一人一鬼,将她看到的、听到的都简单转述出来了。
  当然,她没有全盘托出商昭意的一些话,省得周青椰知道这人起了养鬼的心思,更加要将她上报。
  以及那个名字,也被她有意隐去了。
  “鹿姑?”周青椰神色古怪,“有这能耐,应该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她。”
  “可能是韬光养晦,不然要是被你们知道,她还怎么使得了手段。”尹槐序说。
  周青椰还是觉得奇怪,皱眉说:“擅长画符的世家有不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走那歪门邪道的,养鬼终有一日会被反噬,不可取。”
  “我以为你要翻书,才能记得清有哪家哪户。”尹槐序口中的书,便是那本古旧的风云录。
  周青椰讪讪:“我肯定记不清,但我知道画符的那几家都很正派,往生局前几任的活判官裏,就有出自那几家的。”
  尹槐序思考了一会才问:“你还打算上报吗?”
  “怎么报。”周青椰拿出探测仪,绝望地看到指针近乎稳定地停留在某个数值上,“再给她多吃一口,这鬼兴许就和新鬼没两样了,我总不能领着别的无常过来说,看,这小姑娘不久前还是只断头的囊蝓。”
  “那商昭意的事呢?”尹槐序看向那个身影萧索的人。
  周青椰就跟吃了苍蝇一样:“你看到她养鬼了吗。”
  没有,尹槐序心想,至少目前没有。
  “你看到她害人了吗。”周青椰自问自答,“没有吧,她甚至一晚上救了两只鬼。”
  暴雨下,倾斜的伞面被砸出阵阵噼啪声。
  女孩的意识又模糊起来了,身形摇晃两下,差点没拿稳手裏的牛皮本。她用扭曲的手指头牢牢捏住牛皮本,用央求的目光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对着曚曈夜色问:“你叫什么名字?”
  悬在半空的钢笔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路思巧。」
  她无比相信商昭意,沉沦中难得的清醒,就是商昭意给的。
  尹槐序看到女孩落笔,当即知道,果然正如周青椰所言,没去过往生局就不会丢失记忆。
  所以除了她,每一只鬼都记得自己的生平往事。
  商昭意又在伸手摸索那个她看不到的虚渺鬼影,等到指尖沾着微薄的凉意,她便知道自己碰到了。
  女孩战栗地看她,既怯惧,又怀揣了满满的希望。
  人终归是要死的,可是谁想糊裏糊涂的当鬼,当鬼是在人间戏臺上演绎的最后一个角,当然要……
  清醒着唱完最后一段啊。
  少顷,商昭意弯下腰,明明只凭感觉倾身,脸却恰恰好凑到女孩面前。
  “你给我再吃一块,我能帮你彻底变回原样,好吗,路思巧。”
  路思巧血泪如雨,脸上好像抹了油彩,她阖紧双目后,连眼皮子都在哆嗦。
  她写了个“好”字,然后合上牛皮本,用双掌举高至头顶,就好像在自己的一部分义无反顾地交出去。
  “你吃吧。”
  牛皮本还在她手上,商昭意没有接过去。
  随之,商昭意身上好似披了沉黑的雾幔,冷不丁掀起一角,以风卷残云之势朝路思巧荡近。
  那只孱弱单薄的鬼被黑雾兜头裹起,幽幽袅袅,却连风雨也无法将之穿透。
  无需咀嚼,直接侵吞。
  在黑雾撤去后,路思巧的魂体清澈得好像一泓水,水中纤尘不染,清洌可鉴。
  她脖颈上因朱砂绳而留下的印痕消失了,手指头却没有完全笔直,脚也依旧微跛。
  探测仪上的警示音彻底消停,指针落在了安全区域内,从此一动不动,再没有回升的趋势。
  黑雾又隐入商昭意的躯壳,她还是那么苍白,身上没沾到一星半点死气。
  她餍足地微眯起眼,语气很平淡地问:“你还有什么话想留?”
  路思巧撑膝站起身,写字变得很急,字潦草难辨。
  “写慢点。”商昭意说。
  路思巧摇头,一边用手背粗略地擦拭眼角,她很怕下一秒就会被无常带走,她得写得更快一些。
  很长一封信,署名的后方附上了地址,是梧桐路76号。
  商昭意收起牛皮本和钢笔,转身朝漫天漫地的雨水掠去一眼,说:“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停车场还有车在亮着大灯,那位车主言出必行,甚至还多等了一会。
  只有路思巧还在原地,她站了很久,最后穿过月洞门走回吊唁区,躲在榕树后挨个偷看那两家人。
  后来的那只鬼瞧见她,吓得不轻,看她没有恶意,才招呼道:“你要不要也来吃点啊,还热乎。”
  铁盆冒着黑烟,还有人持续不断地往盆裏丢纸钱。
  路思巧走过去和那只鬼并排蹲着,吸起鼻子说:“我没赶上。”
  “什么?”鬼魂不解。
  “有人祭拜我,我没赶上。”路思巧把脸埋在膝上。
  “那你回家去啊。”鬼理所当然地开口。
  见了就得告别,路思巧不想再经历分别,见面意味着要重新割舍一遍,是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她觉得,还是不见了吧,她写了信的,信会送到梧桐北路。
  尹槐序也穿过月洞门,看着同行的周青椰取出了一副粉色手铐,便知道小女孩该去往生局了。
  就在那只冒着火光的铁盆前,路思巧认出了周青椰背上那把鬼差的枪,很顺从地伸出了手,嘴裏很突然地冒出一句“对不起”。
  崎岖的手指微微缩起,两只手腕并在一块,还不及常人胳膊宽。
  周青椰愣住,收回手铐说:“你跟紧我,别乱跑就行了。”
  另一只鬼指起自己:“那我呢?”
  “你想多呆几天吗?”周青椰问。
  “我想。”
  “那你多呆几天吧。”
  尹槐序转身说:“你去局裏交差,我不方便跟着,我先回瑞定新城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周青椰犹豫不决:“你怎么回去,你认得路吗?”
  从观福园到瑞定新城,可太远了。
  “我会搭便车。”尹槐序说。
  好在停车场亮着灯的那辆车没有立即开出,因为车主睡着了,商昭意敲了好一阵车窗,才把她敲醒。
  尹槐序先商昭意一步到了车裏,差点被一屁股坐到身上。
  做鬼还是太不起眼了。
  她搭便车,还差点被人撘上了。
  【作者有话说】
  =3=
  入v啦,依然感谢陪伴!
  第24章
  暴雨之下, 风窗玻璃上落了不少叶子,车主关闭车顶灯, 粗疏地摆动雨刷,将叶子刮到旁边。
  她系好安全带,朝后视镜瞥去一眼,困惑地问:“怎么你一上来,音响裏就会有杂音。”
  话刚说完,那笔直潮湿的人影扎得她心头发紧,她眼底困意消失,忙不迭把车开出了观福园。
  尹槐序很清楚, 音响会闹出杂音, 大概不是因为商昭意, 而是因为她。
  此刻的商昭意没有黑烟傍身, 乍一看无异于寻常人, 不过想来就算那些黑烟全部涌出, 也不会对音响造成影响。
  毕竟就连周青椰的探测仪,也探测不出黑烟的异样。
  烟下的东西, 像是被密不透风地裹藏在果冻裏。
  没想到商昭意一语道破。
  她用不像开玩笑的冷静语气说:“可能因为我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尹槐序僵住。
  这话落在车主耳裏, 简直是地狱级的冷笑话。
  车主踩住剎车,轮胎哗啦一声停在泥泞当中, 她紧握方向盘, 紧张到有些口齿不清:“同学,这大晚上的可不适合在观福园开玩笑。”
  尹槐序不认为这是玩笑话,或许商昭意就是故意说给鬼听的, 只是如今“女人”不在, 就只有猫。
  商昭意淡笑:“出了观福园的门, 就能开玩笑了?”
  她明显又戴上了面具,在外人面前呈现出突兀的友善,内在冰冷至极,还是带刺的。
  车主鼓起劲又朝后视镜睨去,所幸镜子只照出了那个湿淋淋的女生,而没有别的她想象中的“脏东西”。
  女生在用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举动很像活人,她松下一口气,也同时松开剎车,刚才冷不丁的一个急剎,她心脏都快撞出胸膛。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