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竟然是煤气洩漏。
  密闭的房子裏大概只有路思巧在,她中毒而死,而她魂体上的伤痕,全部都是鹿姑施加的。
  偌大一个碧原市,含恨而终的人并非没有,鹿姑却奔着这么个小女孩而来。
  干净的鬼魂没有恨,她便制造恨。
  商昭意就当猫们在给她引路,也踏进了厨房,她打开煤气竈下的木柜细细查看,还伸手摸索。
  随之她两指一钳,摸出来一只黄豆大小的虫尸,乍一看好像蜘蛛,偏偏还长了两根赤红的触角。
  尹槐序没见过这样的虫,归咎为自己见识太少。
  想不到商昭意还挺在意这只虫,从包裏取出纸巾,将它裹在其中,仔细地收了起来。
  “那是什么?”
  “没见过这样的,有点像草丛裏的蜱虫,但又不是。”
  “那可差太多了,我吃过蜱虫的亏。”
  一群猫嘟嘟哝哝,跟着也到别处找那样的虫,可惜翻遍全屋也只有那一只。
  尹槐序直觉路思巧的死并不简单,肯定和商昭意手裏那只虫有极深的关联。
  收好了虫尸,商昭意便不再在厨房中逗留,推开两间卧房的门分别打量,最后走进了路思巧的房间。
  看得出女孩是被爱着的,房间布置得格外温馨,床上放置了许多玩偶,每只玩偶的头上都绑了发圈。
  或是绑在耳朵上,或是绑在头顶稍长一些的绒毛上,绑得五花八门。
  这些发绳和橘子上的一模一样,但路思巧死后就被鹿姑关起来了,发绳又怎么会是她系的。
  果然是思念她的人留在那裏的念想,以为她回来之时可以看到,只是她一次都没能回来。
  尹槐序在桌上看到了女孩的作文本,本子是打开的,标题的方格内写了字。
  我的妈妈。
  内容却是空着的,只在头两个空格后落下了一笔,然后便戛然而止。
  没来得及写,就结束了。
  商昭意打开抽屉翻找,她翻得还算小心,没将东西翻乱。
  尹槐序猜不到她要找什么,莫非还要找虫?
  没找到,商昭意物归原位,这才扭头进了对门的另一间卧室。
  和路思巧的卧室不同,这裏已经被搬空了,不论是桌上还是柜子裏都空无一物。
  猫在门外探头看她,有猫说:“我记得客厅的电视柜边上有电话,想找人的话,为什么不打电话?”
  “她有手机,为什么要用座机打电话?”
  “万一她不知道号码呢,那座机下面压着电话簿,路思巧平时会翻。”
  尹槐序微微一愣,扭头回到客厅,她没在客厅的电视柜边找到座机,反倒在柜子裏看到了。
  线被拔了,老式的座机收在了柜子裏,而猫口中的电话簿就压在座机下方。
  她故意将柜门关上又打开,好引起商昭意的注意。
  嘎吱,嘎吱。
  商昭意听到动静便从卧室出来,不出意外看到了客厅那无缘无故敞开的电视柜。
  好在她很平静,毕竟都有鬼替她开门了,再帮她开个柜子,也不算什么难事。
  柜子裏的红色座机很显眼,听筒上贴了个动画人物的贴贴纸,想来是女孩贴的。
  在看到底下那本电话簿时,她不假思索地捧出座机,重新插上了电话线。
  电话簿上第一个号码的前面,端端正正地写了“妈妈祝萍”四个字,这簿子显然是为路思巧准备的。
  字写得很整齐,生怕小孩看不懂。
  商昭意用这臺座机,拨了祝萍的电话号码,没表情地等待对方接听。
  陌生的号码,祝萍未必会接,但如果是自家座机的号码,就不一定了。
  只是尹槐序觉得,祝萍可能会受到惊吓,接到自家拔了线的座机拨来的电话,怎么想怎么诡异。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了,声音从听筒裏传出来,和外放没什么两样。
  商昭意没有先行开口,许是因为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电话裏的女人用颤抖又期许的声音说:“对,我是路祝萍。”
  两边沉默了很久。
  女人哽咽了,好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船。
  “路祝萍。”商昭意将听筒放在桌上,将随身携带的牛皮本拿了出来,翻到路思巧写信的那一页,继续说:“不管你现在有没有时间,都劳烦你回来一趟,我在这裏等你。”
  她撕下那一页,听到听筒裏传出来女人急慌慌挂断电话的声音。
  尹槐序转身走开,看到客厅的墙上有蜡笔涂鸦,还有身高记录。
  每一年都有好几次记录,所以横线画得密密麻麻,边上还有路祝萍用铅笔留下的评语,每一句评语后面都画有太阳笑脸。
  而端正的铅笔字上方,是路思巧留下的稚嫩字迹——
  等我长得比你高了,换我给你扎头发。
  透过满墙的涂鸦和字,尹槐序隐约看到了许多爱,这样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想必不论离开多少次,路思巧都是想回来的。
  可她没有回来,她怕不舍。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女人从门外进来,错愕地望着商昭意不语。
  她的头发用鲨鱼夹松散地夹在脑后,发丝已经一绺绺地垂落,她也没有打理。
  衣服上沾了不少油污,手上还戴着没来得及摘下的一次性手套。
  这房子除开厨房之外,都整洁得一丝不茍,路祝萍像个外来者,她太落魄了。
  那些猫听见声音,不约而同地藏了起来,可不像商昭意这么自在。
  商昭意捏着从牛皮本上撕下来的那页纸,伸向路祝萍说:“过来看。”
  路祝萍喘着粗气走过去,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忌惮却又抱歉地说:“我……我刚从饭馆过来,我招的人手不多,不方便走开太久,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商昭意不答,只晃晃手裏的纸页让她接住。
  路祝萍摘下一次性手套,捧起纸页的瞬间泪如雨下,周身都哆嗦起来。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些字,这是她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今天的雨下了好大,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下了这么大雨。
  你随身的那把伞破了,我悄悄在破洞的地方贴了贴纸,你发现了吗?
  贴的是坏笑小羊,才不是什么垂耳朵狗。
  不过我今天很开心,我又能想起你了,只不过我好像不能像约好的那样帮你扎头发了。
  我变了,变得好轻好轻,能荡到很远的地方。
  ……
  如果有人发明时间倒流的机器,我希望能回到和你一起住在76号的第一天。
  还记得吗,那天我们都好开心,那是特别好的一天。
  那天,我在墙上画了向日葵,我说很像你,后来你在向日葵边上画了小太阳,你说那是我。
  可是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做你的太阳了,我想你靠自己发光,想你一直温暖。
  这样,如果我以后变成小鸟,还能躺在你温暖的手心裏睡觉。
  现在的我就不去见你了,我好怕你看到我就要跟我走。
  我不要你走,这裏太冷了,我想你留在人间。」
  路祝萍蹲在地上捏着那一纸信,尹槐序在她身后看到信裏的内容,终于明白路思巧的决定。
  是不该回来,路思巧不舍,路祝萍也同样不舍。
  路祝萍的落魄源于她放弃了自我,如果她得幸见到路思巧,说不定真的会跟着去。
  “她给你写的信,我帮你带来了。”商昭意说。
  路祝萍泣不成声,抬头朝商昭意望去,喉咙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她反复地深吸,脸色极其苍白,再这么下去必定会过度通气。
  商昭意朝她走近,平淡地说:“我不诓你,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不算太难受。”
  “她、她……”
  路祝萍用尽全力,才从唇齿间挤出除了抽泣以外的声音。
  这叫她如何不难过,她看到号码的瞬间只以为自己痛苦到出现了幻觉,偏偏身边的帮工轻拍她的肩膀说:“老板,电话不接?”
  电话裏没有传出熟悉的声音,往常路思巧在家中来电,总会以固定的句式起头。
  固定的开头,自然也有约定俗成的回答。
  喂,我是思巧,请问你是祝萍吗?
  对,我是路祝萍。
  路祝萍哽咽着说:“她去了哪裏?”
  活着的人如何知晓死去的世界,就算商昭意身在这一行,也未必能答得出来。
  “去该去的地方。”商昭意回答。
  路祝萍浑身无力,蹲在地上起不了身,她摸起地上的瓷砖流泪,眼泪一颗颗砸在瓷砖上。
  “我四年前带她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当天就搬家来到这裏,这地方很旧,但我和她说,风雨过后肯定会有彩虹。”
  “可谁能想到,彩虹还没来,幸福就结束了。”
  “我开了饭馆,攒下来一些钱,明明很快……就能换大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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