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那天出去太急,忘了给她梳头,她给我打电话说头发打结了。”
“我跟她说,自己梳一梳,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我记得我明明关了煤气的,怎么会呢……”
路祝萍哭得呼吸急促,冷不丁犯起恶心,肠胃一阵痉挛便躬身欲吐,艰难地说:“打结了,是死结啊。”
尹槐序想,已经被有心人盯上,路思巧怕是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一步,打上这个结的,也许是鹿姑。
她看向商昭意,以商昭意那冷面无情的姿态,她真怕路祝萍会晕在这裏。
商昭意却说:“路思巧把结梳开,你自己又系上了,枉费了她的心意。”
路祝萍愣住。
“我也不是白白过来送信的。”商昭意又说。
不是白来的,她会索要一些报酬。
路祝萍还在流泪,好在气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促,只是她依然难受,她痛苦到猛拍了两下胸口,才吐得出一口浊气。
她又看了两遍路思巧的信,看了很久,然后好似想通了什么,也终于能思考商昭意的话。
她苦笑着说:“我本来不相信世上有鬼的,现在觉得有鬼是一件很好的事,特别特别好。对不起劳烦你走这一趟,只是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尹槐序也好奇,商昭意想从路祝萍这裏索要什么。
商昭意说:“如果可以,麻烦你告诉我路思巧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8章
来的路上, 路祝萍想了许多,她觉得电话那边的人要么是为了欺诈讹钱, 要么就是她无意中与人结下了梁子。
梧桐路这块片区一直不太安宁,地头蛇一任接一任,打着各种幌子收保护费的人比比皆是,即使警方曾经深入过几次,也铲除不完全。
这裏太贫穷,各种人聚集在此,像是独立在碧原市外的灰色地带。
或许因为商昭意过于郑重的语气,她还是来了, 来得匆忙而忐忑, 挟着一丝毫无可能的希冀。
可路祝萍想再多, 也没想到商昭意想要的竟然是路思巧的生辰。
生辰是很重要的东西, 和人的盛衰福祸相系, 老一辈的常说, 被歹人知道生辰,极有可能会被偷走福运。
她不禁想, 或许思巧的魂魄还没有离开,这人想借思巧的生辰行不善之举?
商昭意有所预料, 心下暗觉不快,却还是不紧不慢开口:“路思巧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写信的时候, 是我给她打的伞,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微微躬下瘦颀的身,弯腰时, 苍白的脸冰冷无情, 食人花般徐徐朝路祝萍迫近。
“如果没有伞, 这些字迹已经在雨水下洇开了,你要收好了。”
路祝萍又想流泪了,捏紧信件哽咽着问:“你要她的生辰做什么?”
尹槐序看出路祝萍眼底的顾虑,很清楚商昭意肯定不会明说,不过她想不到,商昭意要用怎样一种方式打消路祝萍的疑虑?
总不能随意撒个谎,说是用生辰就能让故去的人起死回生。
这简直是把人当成傻子耍,不仅不道义,也不仁德。
只见商昭意再次取出那册牛皮本,撕下空白的一页说:“路思巧给你留了点念想,得有她的生辰,我才能给得了你。”
路祝萍微微张开嘴,不由得想,就算是骗她的,她也愿意相信。
她爬起身,双腿浮软地往路思巧卧室走,在飘窗上一只带锁的木盒裏,找到了路思巧的出生证明。
许多她与路思巧牵系甚深的物件,都被她锁在盒中,最初上锁的时候,料不到还会有打开的一天。
她锁上木盒,何尝不是锁住了自己的心,那时她将念想主动封进心底,再不愿直面。
然而商昭意口中的念想,是思巧留给她的啊。
那她,还是想要的。
路祝萍不得不信,垂头看了良久的出生证明,才递给商昭意说:“这上面有详细的时间,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
商昭意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走近查看了少顷,接着便用随身携带的笔,在撕下来的牛皮纸上写字,写的正是路思巧的生辰八字。
墨迹从笔尖流出来的瞬息,尹槐序看到,有东西也跟着从商昭意的身体裏流逸而出。
像烟,却不是黑蒙蒙的火烟。
它寡淡易散,纯净得就像海中肉眼极难捕捉的水母,又或者某些漂浮的生命组。
就好像路思巧不再是囊蝓,变得干干净净时候的魂灵。
不错,那就是从路思巧身上撕下来的其中一块。
原先浓墨般的鬼气已被噬食干净,它不再具有攻击性,变得纯粹而和善。
那缕烟覆在牛皮纸上,与纸上的生辰字迹融为一体。它令墨迹变得水盈常新,却轻易抹不散。
商昭意随后便将牛皮纸撕成数片,举动干脆利落,让旁观者心惊胆战,就好像她是要将生辰所指之人也撕成碎片。
路祝萍惶惶伸手去接,不料碎纸没落到地上,而是被商昭意用一些素白的棉线连在了一起。
线上和纸上都没粘着糨糊,但它们粘黏得如此紧密。
商昭意连了好几串碎纸,接着随手在路思巧的书桌上取了只巴掌大的零食罐盖子,将几串碎纸间隔着接在盖子边沿。
她提起零食盖,碎纸串长短不一地垂落,明明只是一些没什么重量的薄纸,却被她吹动着互相磕碰,撞出叮当响。
好清脆。
薄纸变成风铃了,好似附在墨迹裏的那缕烟在畏痒发笑。
它的喜怒怨愤全被商昭意吞食干净了,也失去了灵识,或许不再懂得开心与哀愁,却会对冷热痛痒做出反应。
商昭意拎着这纸做的风铃说:“它不会一直都能响,也许过个十年八年,也许在你释怀的某一天,它就不会响了。”
她不至于太无情,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了。
尹槐序有些许改观,这人是古怪了些,倒不算坏。
路祝萍颤着手将风铃接过去,想将之按在怀裏,又不敢太过用力,流泪说:“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可是这也不能算作给对方的报酬吧,明明受益的还是她啊。
她看商昭意作势要走,忙不迭问:“我还能给你什么,我……”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是什么也不缺的,一则太过光鲜,二则太过冷漠,不容窥探。
路祝萍到嘴的字音硬生生卡住了,她想说她有钱,却隐约觉得,商昭意并不图钱。
“我不缺钱,也不缺别的东西。”商昭意微微侧过头,似乎能读心。
路祝萍很急切地想送给对方一些东西,只不过她能拿得出手,实在是太少了。
“我不缺物质,有缘再见。”商昭意说话很奇怪。
不缺物质,那就是缺别的。
这个说法太过宽泛,就算是尹槐序,也猜不出个大概。
过会儿,路祝萍很拘谨地问:“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我的饭馆就在附近,离这裏不到三百米。”
尹槐序没见过商昭意吃饭的样子,好像这个人不需要进食,她下意识觉得商昭意会拒绝。
商昭意却应了一声好。
想想也是,许多事情有前因就会有后果,商昭意必定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路祝萍一定要还她,那她应下这顿饭,两人也算终了。
路祝萍闻声露笑,忙不迭擦干眼泪,将怀裏的风铃挂到窗边。
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响得格外清亮。
尹槐序由衷觉得,如果不是商昭意双目受限,她说不定能比现在还要厉害。
只是不清楚,与鹿姑相比,商昭意是稍逊一筹,还是更胜一筹。
商昭意踏出屋门,她后脚刚迈出去,几只猫咪呜着从房中各个角落蹿出,跟着挤出门缝。
“快跑!”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纸做的风铃也能响?”
“以为是活人,原来活人才是真的鬼!”
“外来的猫不同凡响,怎么连外来的人也有特异功能!”
猫跑得太急,差点将商昭意绊倒,商昭意看到猫群跑远,皱眉睨向身后。
尹槐序就在不远处,被扫一眼便毛骨悚然。
路祝萍急急忙忙地跟出来,锁上门愧欠地说:“就是这附近的路不太好走,太窄也太脏,如果是开车过来的,还得麻烦你吃过饭再过来取车。”
“没事。”商昭意四处打量。
路祝萍心头一紧,下意识觉得这地方有鬼祟之类的东西,诧异地问:“这裏怎么了?”
商昭意看向楼上:“这上面还住了多少户?”
“这是以前的安置楼,一层有两户,最开始的住户大都已经搬出去了。”路祝萍苦笑,“太旧了,治安也不太好,有点钱的人早早就搬走了。”
商昭意微微颔首,下楼时边说:“治安另说,环境是差了点,我本来走的大门,那后面的水管坏了,不得不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