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周青椰看到猫匆匆离开,就知道是数值出了问题,她头皮发麻,忙不迭问:“多少了?”
“91了。”尹槐序倒还是不慌不忙,“没事。”
只要没过百,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没事?!”周青椰听懵了,“要是变成囊蝓,可有的是你哭的!”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哭的应该是她。
这地方又有秽方,又有人皮瓮的,如果再加上个囊蝓,她还真的……
该烧香了。
不是烧给自己吃,是虔诚烧香拜佛,求上天给一条活路。
平坦点的死路也行。
“我退远点就好。”尹槐序看到手环上的数值停止上蹿,便顿住了脚步。
“真松弛啊。”周青椰有点幽怨。
反观她,死了两百年,真是越死越回去了,心态一下就崩。
尹槐序并非浑不在意,只是觉得局势还算可控,便镇定地问:“秽方能解除吗?”
“当然。”周青椰绕着那几个活人挥火折子,忙左忙右,“但是难度系数不低,这么大块地方,得把它散开的魂魄全部聚在一起才能解除。”
尹槐序若有所思:“秽方解除后,人皮瓮还会继续找药吗。”
“当然,除非沙家不要它了。”周青椰手臂酸痛,“它没脑子的,就跟那些机器一样,只要程序没解除,又不被鬼祟干扰,就会继续按照吩咐做事,不论任务对象是死是活。”
以商家和沙家的交情,商昭意未必不知道这些。
尹槐序总觉得,商昭意会想办法揪出秽方底下的那只鬼。
商昭意就是奔着“药”来的,如果想临阵退缩,早在过三辊闸的时候,她就该退了。
周青椰哽住:“事到如今,她想着‘药’也就算了,你也心心念念?那尹槐序哪来的这么大魅力,为了找她,一个两个的都舍生忘死了。”
尹槐序不语。
“别找了,人皮瓮都被困在秽方裏了,小尹是方主还好,她要不是方主,怕是早就没了。”周青椰说。
商昭意的目光裏挟着郁沉沉的湿意,双眼沿着脚下地面,寒凛地轧向远处摩天轮。
她听不到鬼声,眼神却好像有所回应。
如此沉默而铿铮,她笃信人皮瓮所追寻的灵魂与秽方的出现无关,还安然地呆在此地的某个角落裏。
周青椰不瞎,幽幽一嘆:“真不让鬼省心。”
有个还算清醒的活人看着满地的黑虫不敢扭头,面朝着商昭意喊:“救救我,救救我!”
紧接着,装死的那几个也睁眼使尽全力地大喊救命。
“救命啊,把我拖出去,求你了!”
摩天轮的灯光闪烁起来,有连串的灯泡嘭嘭炸开花。
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几个字逐渐暗下,最后只剩个“喜”字。
尹槐序看得一怔。
什么喜,丧还差不多。
周青椰手裏的火折子此前已经用过好几次,这次光挥几下就快烧到头了。
她看一眼人皮瓮和商昭意,眼珠子又使劲往猫那边瞥,深吸一口气说:“人命关天,我现在就彙报总局。”
谁知商昭意踩上了蛭蛊,鞋下吱哇一声。
爆浆似的。
蛭蛊这玩意还是活人自己应对最好,活物活人管,死物死人管。
只是如今局面稍显复杂,死的活的混淆在了一块。
周青椰快不行了,她心理上已经有点绷不住。
商昭意用鞋踩碾,她看出了蛭蛊势如浪涛起落,逼近后又急遽退缩,淡声:“你们还在?”
能将蛭蛊逼退的,只有她看不见之物。
地上那几人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闻声齐齐僵住。
这话是冲谁说的?
“我知道你们在这裏。”商昭意又说。
几人本来以为自己要觅得一线生机了,毕竟能面不改色站在这地方的,能是什么普通人。
只是没料到,这地方除了他们能看到的,还有看不到的东西……
这些话,根本就是对鬼说的吧!
随之又吓昏过去两个,还有一个是硬生生被蛭蛊的汁液熏晕过去的。
眼看着除了商昭意,这裏的活人一个个都昏过去了,尹槐序才从远处踱步靠近。
这样也好,害怕的人都昏迷不醒,她的鬼值就不会继续受到牵连。
周青椰的火折子彻底烧没了,她随手丢进虚空,一心只想找援助。
“我在又能怎么样。”她嘀咕,“你就找你那药去吧,人家是被吓得走不动,你倒好,你往坑裏踩啊,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不劝了。”
商昭意能听到她那嘀咕就怪了,她面无表情地碾着鞋底,身上的黑烟让这一众蛭蛊都畏惧她。
不管是有没有灵智的东西,总会对危险分外警觉,这是与生俱来的。
密密麻麻的蛭蛊想绕开她,却又被一脚踩住,坚硬的壳嘎吱作响,汁液四溅。
踩了两脚蛭蛊,商昭意认定跟着自己的女人和猫还在,尽管她不清楚,这两只鬼是怎么避开秽方主鬼耳目的。
她淡声说:“我要把方主找出来,麻烦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周青椰心裏嚯一声,还指使起她了,于是又嘀咕:“年轻就是好啊,精力足还不知道敬畏鬼神,我都不一定能找到方主,她还想找到。”
人模人样的鬼没想应声,猫却替她回应了。
尹槐序沾了坑洼处的积水,在稍干些的地面上用猫爪画了个问号。
她想问是什么事,只是这三字笔画太多,她不好写,便用问号替代。
湿答答一个问号就在商昭意脚边。
周青椰直瞪瞪地看她:“你不会真指望她能做到吧?”
尹槐序倒也不是指望,她自己也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对商昭意报以期待,只能说一切都恰恰好。
恰好商昭意想做,恰好商昭意不同寻常。
又恰好商昭意狡愎不逊,恰好她看着那张照片时……
神采执拗而阴谲,有着非见不可的锐势。
商昭意看到那个问号,冷笑着说:“要你们做的事情不难,只需要帮我看住这东西,别让它跑了。”
“怎么看?”尹槐序错愕。
那皮囊像吐黑水一样,蛭蛊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随之好像那腹中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软趴趴地折下一个弯角。
这不像是她和周青椰能看住的,那皮囊裏说不清还有多少蛭蛊。
周青椰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信她,还不如信我。”
她拿出手机,正想给局裏的领导发信息,才打出报告两字,就被商昭意的举动惊得嘴都合不上。
商昭意拿出了那管蛭蛊虫液,拔开塞子便弯腰捏开那几人的嘴,把虫液滴了进去。
“她在做什么!”周青椰大吃一惊。
这样的行为尹槐序并不认同,但她深觉得,商昭意不是什么没轻没重的人。
虫液腐蚀性极强,就算只有芝麻大一滴,也能在那些人的口腔中镂出孔来。
而且……
这玩意可太臭了,和敞开肚皮吃化粪池没有区别。
昏迷的活人惨烈大叫,这下晕得更彻底了。
商昭意大约猜到女人和猫不予理解,收好容器说:“毒液渗透力强,能很快分散在他们的血液中,不用担心,就这么一滴伤不了他们的性命,至多伤口疼点,还得散发几天的臭味。”
“能驱虫?”周青椰没见过这路数,这和她此前的猜想迥然不同。
“也许可以。”尹槐序定定看着。
“蛭蛊会误将他们当成同伴,就算方主有意驱使,这些虫也不会再伤害他们。”商昭意踢开脚边挨挨挤挤的蛭蛊。
“我这是在救人。”她古怪露笑,“我很少救人。”
果不其然,蜘蛛模样的蛭蛊纷纷爬开,彙聚到皮囊上,又从耳鼻口处钻了回去。
只是有一部分蛭蛊被商昭意踩死了,此时皮囊内已经没有血肉可食,蛭蛊停止繁衍,缺的那部分只能缺着,不能再补上。
皮囊就没能和先前一样被填得密密实实,颅顶上塌下去一小块,好像脑袋被铲去一角。
蛭蛊胡乱涌动着,想填起这处缺漏,将皮囊的眼白翻了过来,眼珠子差点被挤掉。
商昭意又取出黄纸,弯腰用地上积水将之浸湿,靠近贴住人皮瓮的耳鼻口几处。
明明沾的是积水,那黄纸竟然黏得比粘了糨糊还要牢靠,任人皮瓮怎么甩头,也没有脱落。
人皮瓮把头和脖颈甩长了一截,皮囊裏的空隙更多了,半个头耷拉下来。
它挣扎着挥动双臂,渗出毒液的手近乎要碰到商昭意的脸,商昭意堪堪弯腰避开。
周青椰嗓音凉丝丝:“活人被碰一下,脸都别想要了。”
她低头看手机,心狂跳不停,这信息她发还是不发?
身边的人和猫都松弛镇定,显得她有点一惊一乍,她还被连带着有点相信这姓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