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好比百岁老人向襁褓问路,信了婴儿的随手一指。
她可是两百岁的鬼啊!
尹槐序其实并不镇定,只是猫脸上很难看出什么表情。
她靠近人皮瓮的时候,心绪突然被触动了一下,魂灵虚悸地搏跃起来。
“别靠太近!”周青椰喊住她,“鬼魂在地下操控它,我们这披风遮上不遮下,很容易露馅的。”
尹槐序有一瞬又以为自己活过来了,魂魄有力地搏跃着,很像心跳。
“它……”
“你被熏晕了?”周青椰屏息弯腰,想把猫揽过来。
“它此前不久刚接触过那个。”尹槐序微顿,“药。”
周青椰停住手:“你怎么知道?”
尹槐序没再说,她不太确定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是她明显能感受到一种戳心灌髓的牵连。
很近了,还很鲜活,她很快就能见到。
第40章
雨忽然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地织出蒙蒙一片雾,灯光愈发黯淡。
各种设施持续运作, 摩天轮忽远忽近地飞驰起伏,摆锤旋动不停,没有间断。
夜间摆锤尤其可怕,好像蝙蝠,呼啦一声飞扑而下。
商昭意周身又被雨淋得湿透,她不躲雨,而是有条不紊地拿出一捆细金线,随意掂量了一下长度, 飞快打了个结。
绳圈恰恰能套在人皮瓮的脖颈上, 只稍一拉就能拉紧。
“好大的手笔, 她有备而来啊, 带的东西这么齐全。”周青椰决定还是先收着手机, “金线不容易被腐蚀, 如果换成别的,肯定一下就断了。”
尹槐序想, 大概不是有备而来,而是有备无患, 商昭意天天带着的那个包裏面,指定还有不少除祟镇鬼用的东西。
她猜到商昭意肯定会设法将人皮瓮困住, 再去找秽方的源头, 但是此刻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不靠符术仪式,不用画地做瓮,竟然全凭蛮力束缚。
那么一勒, 人皮瓮就跟气球一样, 被拧成各种造型。
倒也是, 她把商昭意想得太厉害,其实商昭意并不是什么都会。
不过不管是取巧,还是生硬捆缚,能困住就算好办法,到底不算太悖理伤道。
只是先前听周青椰说,这人皮瓮会变得跟水管一样细,能出入各种狭道,就算金线打成死结,也未必约束得了它。
果不其然,在人皮瓮被金线套住的剎那,园中本就闪烁不定的灯光,更像疯了一样,跟迪厅裏一样癫狂。
全闪起来了,每闪灯都狂闪着。
一瞬亮,一瞬快,飞快交替,照得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原来呼吸式的闪烁恰似秽方鬼魂的呼吸,那这下,它的气息完全乱套了。
商昭意紧皱眉头,冷冷道:“我没有应对过人皮瓮,你们如果有别的办法,不用管我,直接做就是。”
频闪的灯光下,她密密的额汗被雨水冲散,眼眸猛转着望向四面,想找到鬼魂藏身的地方。
她手上动作没停,金线紧到不能更紧,手筋用力到泛白突起。
人皮瓮的脖颈很像棉花娃娃,硬生生被勒成漏斗形,中间纤细欲断。
再紧些,蛭蛊一只挨一只地往下钻,将头颅完全放空了。
它的头化成细长条,从线圈处滑溜溜地淌了过去!
太诡异了,好比人脖子上顶着根天线。
还是软塌塌的金线。
周青椰倒吸一口寒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啊,这东西不怕鬼啊!”
尹槐序直觉不好。
虽然说手裏拽着金线的商昭意离人皮瓮还有一些距离,但只要人皮瓮想,随时都能像金线一样,把直条条的脑袋系到商昭意身上。
人皮瓮脱离了金线圈,脑袋充棉般重新鼓起,它的一颗头随之还变成开口的食人花。
它不光把封住口鼻耳的黄纸龇破了,蛭蛊还汹涌地奔泻而出。
乍一看如同污水喷涌,一股脑喷向商昭意。
商昭意收回金线,趔趄着退开数步,镇静的面容上初现惊诧。
蛭蛊落在地上,开花的皮囊又合拢回去了,看不到丁点开绽过的痕迹。
只是“棉芯”漏掉,那颗脑袋又瘪了,软趴趴地挂在脖颈上,好像断颈上挂了块围脖。
密密麻麻的蛭蛊围向商昭意,人皮瓮还歪着身伸臂抓她,手臂越伸越长。
一处延伸,另一处弥补,它的另外半边身瘪进去大片,变得奇形怪状。
商昭意脚边全是蛭蛊,蛭蛊还一只迭一只地扑向她,她哪还有退路可走。
“帮我!”她扬声。
“帮帮她。”尹槐序是魂魄,不会被蛭蛊腐蚀,上前就能将垒高的蛭蛊打散,只是会消耗些许魂力。
猫就是猫,反应力比寻常人要快,她直觉原本的自己出不了那么快的拳。
只是不论她鬼值再如何疯涨,魂力也还是原样,根本无法持续抵制蛭蛊。
和周青椰一比,她的续航短到不能更短,称得上充电一小时,待机十分钟。
周青椰也慌了,匆匆取出新的火折子,催得一众蛭蛊齐齐退却,神色恍惚:“她不会还要再试一次吧,这东西怎么捆得住?”
商昭意的确还要再试一次,她看出来,猫和女人拿这些虫没有办法。
她冷笑着从蛭蛊的围困中逃脱,这次系结系得更快,手翻花似的。
她绕人皮瓮数圈,脚下如踩罡步,让操控人皮瓮的鬼摸不清她的走向。
纤长好看的十指飞快弹动金线,这金线如果是弦,想必已经弹出十面埋伏。
不过尹槐序想,商昭意大概不会弹琴,她的乐趣不在这。
那商昭意乐趣在哪?
是雕刻,解剖,还是……找人?
在蛭蛊的层层包围下,商昭意一边绕着人皮瓮打绳结,一边拿出新的黄纸。
这次她不只是用贴的,而是把黄纸捏成团塞进人皮瓮耳鼻口内。
塞完了,再贴胶带般,将黄纸封在它的面庞正中。
只要人皮瓮没法吞吐黑虫,它便没法完完全全瘪成一张纸,顶多一端细如发丝,一端好似葫芦肚。
它变化快,商昭意的手也快。
它没来得及将蛭蛊挤向别处,就被勒成了晾晒的香肠。
一节节的,在地上蛹动着,已经看不出半点人形。
这捆法还挺别出心裁,再如何五花大绑也比不过这种捆法。
“这都能行?”周青椰从来不觉得自己见识浅薄,这刻不由得自愧不如。
“捆好了,我们替她……”尹槐序面对着那长长一根蠕动的香肠,默了一秒,“看住人皮瓮。”
商昭意把余下的那捆金线放在地上,从包裏拿出罗盘说:“这东西现在是我们的了,我去找方主,劳烦你们留在这守它。”
金线是留给两只鬼的,省得人皮瓮蹿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冒犯背后的方主了,频闪的灯光剎那全暗,连带着各种设施也不动了。
音乐骤停,静得毫无预兆。
商昭意微怔,皱眉紧盯罗盘。
盘中指针晃出虚影,八面全指了个遍,让人找不出规律。
忽然间脚下震颤不已,跟突发地震一般,不过这场地震只局限于此,震中是在——
人皮瓮的身下!
尹槐序伸手摁住金线一端,线轴狂转不停,是人皮瓮在另一边拖拽。
石板路轰然开裂,指甲宽的裂缝把人皮瓮吞了下去,那一节节蛹动的皮囊直接消失在人鬼眼前。
线被越拉越长,从猫爪下脱出,周青椰扑上前,堪堪拉住余下的金线一端。
周青椰咬紧牙关往高处飞,想把人皮瓮从地底拽出来,只是她的力气远不及人皮瓮和此地的方主,往天上飘了不到半米,就飘不动了。
“这鬼有点厉害啊,开天辟地就差开天了!”她用尽全力,连牙齿都在打颤,“它对这片秽方的控制力怎么这么强!”
“人皮瓮要跑。”尹槐序看到裂痕延伸至远处。
金线已经被拉扯到极致了,地底下的人皮瓮还在奋力逃窜,地面一直开裂到远处。
“我扯不回来了!”周青椰还被拉得往前晃了一下。
尹槐序想帮,可惜一只猫哪能叼得稳细线。
商昭意看到线头浮在半空,匆忙伸手助力,冷声:“拉住,别让它逃。”
一人一鬼都搭着手,还被拖得往前滑步,尤其周青椰还飘在半空,跟风筝似的。
周青椰呜哇大喊,全忘了不能惊动方主这回事,甚至还变出一双腿,蛙泳那样继续往上蹬。
蹬不动,线还脱手而出了。
她惨叫一声:“这谁能看得住啊,人皮瓮哪来的这么大力气,那只鬼这么不想人皮瓮落到别人手裏?”
尹槐序总觉得哪裏错了,好像方主困住人皮瓮不是为了夺走皮囊,它把活人引进来,也不是为了夺舍。
只剩商昭意还握着线端,积水湿滑,她仰身跌倒,硬生生被地底的人皮瓮拖到十米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