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排水口裏钻出一具湿淋淋的皮囊,皮囊长条而纤细,是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脑袋开花,蛭蛊奔涌而出,有的扑到了商昭意的衣角上。
商昭意抖开蛭蛊,拿出一捆新的金线,交叉着挂到左右隔间的门把上。她不出厕所,而是用金线将自己的生路斩断,把自己困在了厕所正中。
被女鬼控制的人皮瓮不会再轻率地靠近金线,毕竟女鬼已经认定,这人想抢她东西,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与此同时,商昭意自己想跑也跑不了。
尹槐序见识过商昭意的不要命,此刻再一次打破认知,她更情愿商昭意已经给自己留好退路,而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蛭蛊可不管这些金线,它们小小一只,金线如何拦得住,在从瓮中出来后,它们齐刷刷朝商昭意靠近。
人皮瓮中能有上万只蛭蛊,蛭蛊爬遍天花板和几面墙,每个隔间的门上全是它们,只差商昭意脚边的一圈没有虫。
如果周青椰在这,能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已经死到临头了,光是天花板上那些蛭蛊簌簌下降,就足够她周身脱一层皮。
她想不通,商昭意不是愚笨的人,怎么偏要把自己堵死在这地方?
女人又咯咯地笑:“要被吃掉啦,好多虫子啊,抢我的东西也要和我一样,被虫子吃掉。”
果然,沙家就是这么害死她的,尹槐序确定无疑。
天花板上的蛭蛊变成黑雨,稀稀拉拉地从天而降。
尹槐序合起双眼,不料没听见商昭意的惨叫,再睁眼时,看到商昭意躯壳裏钻出的黑烟,凝成了人形,将虫嚼得嘎吱响。
那个人形轮廓和商昭意好像,就像她躯壳裏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正因如此,商昭意根本不怕人皮瓮,也不怕鬼,她自己就是。
第42章
人的灵魂如何能一分为二?
一半生机盎然, 另一半与苏生背道而驰,甚至还是从地狱大火裏捞回来的。
要不是被黑烟蒙着, 想必它不单轮廓,就连面容也和商昭意一模一样。
它凝聚成形的时候,和商昭意连在一块,像是一对连体胎。
就连那只企图猎杀商昭意的女鬼也没能想通,愕然望着落雨般的蛭蛊被黑烟纳进嘴中。
黑烟就像饺子皮,把蛭蛊全部裹在其中,然后那人形的黯影动唇咀嚼。
咔滋,咔滋。
这还并非黑烟的全部, 商昭意就是一个闸口, 黑烟溃堤般倾泻出去, 多到虽不至于压城遮山, 却也有滔天之势。
好浓郁。
就这剎那, 尹槐序差点以为自己又被卷到镜中, 只因周遭太过昏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所幸黑烟分得清敌我, 也可能是商昭意分得清敌我,那烟悠悠地从她身侧绕过, 没将她也一并吃进腹中。
浓黑的幕布将这裏的每块砖都遮得完完全全,蛭蛊所在之地无一遗落。
它单是一卷过去, 路经之处就好像寸草不生那般, 变得干干净净。
所以商昭意本来就有应对诸鬼的能力,出于各种原因,而不轻易施展。
尹槐序怔着不敢轻举妄动, 心想这肯定还不是黑烟的全部, 也远远没到商昭意的极限。
女鬼目眦欲裂, 往后退一步就融进了瓷砖裏。
而在一阵抽水声后,瘪塌的人皮瓮也消失不见了。
黑烟一点点退回到商昭意的身体裏,退回的一刻,掉了遍地的蛭蛊残躯。
它没将蛭蛊吃下去,不过是当成磨牙的,嚼烂了,嚼尽兴了。
用最残暴粗鄙的方式,震慑住那只贸然进犯的鬼。
这些蛭蛊可都是活物啊,就算周青椰在这,怕也不能做到将每只蛭蛊都碾成虫干。
这得耗费多少鬼力?
尹槐序自知自己做不到,却还是不由得进行比对——
那半个冒着火烟的“商昭意”,能顶成千个她。
“猫,只有你在?”商昭意看向腿边,在散出黑烟的时候,她便已经有所觉察。
她只是不清楚,另一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寻思如何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
她思索片刻跃上洗水臺,触动红外感应,令水哗哗流出。
不料出来的水猩红如血,这地方显然还被秽方的方主控制着。
商昭意闻声走到洗手池边,手探向水池附近,指尖隐隐穿过一薄凉之物。
尹槐序微微一僵,光是被那只手拨动一下,灵魂便忍不住战栗。
这种战栗,是身为鬼时,不由自主地对那半个商昭意产生畏惧。
血色的水她很难下得了手,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克服。
商昭意知道是猫在玩水,便任由水哗哗狂流,转身说:“你在这裏玩儿吧,我本来是想捉那只鬼来着,跑得倒是快。”
尹槐序匆匆用猫爪接水,沾水的瞬间,爪子跟触电一样,不禁弹动一下。
血水溅开,雪白的洗手盆壁上好似开满红梅。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望过去一眼,果真当猫只是玩闹。
只是她刚要走,余光冷不丁看到玻璃上的血字被擦去大片,新的字一笔一划显现。
能说熟练,也能说不熟练。
生疏的地方在于,字写得太慢太慢,更像是画出来的,而熟练之处在于,每一笔都分外得当,只是稍钝了些。
商昭意微愣,她很会区分每个人的字,还能从行书的习惯判断出写字者的脾性。
写这字的人,大约是不急不躁,宁静平和的。
但再一想,又不该是“人”,这裏哪裏有人。
是顶顶好看的字,想必如果不是行书的器具不佳,肯定能和印刷体一模一样。
边上是女鬼没被完全擦干净的疯言疯语,乱糟糟一团,比鸡爬还难看。
「那只人皮瓮,是她。」
字再多些,尹槐序就写不好了,单单那个瓮字,她就写得足够吃力。
商昭意的唇默然一动,人皮瓮,是她?
人皮瓮是,秽方的方主?
魂魄当然会对自己的身体有占有欲,也难怪女鬼会忽然生出杀意。
她生前时躯壳被掠夺,死后一朝被蛇咬,井绳也当蛇剁了。
商昭意很快就理清楚大概——
沙家的人做了这只人皮瓮,多半还是将人活生生害死,然后才做出来的。
商昭意不问猫是如何知道的,毕竟她双眼半失聪,必然比鬼魂看少了很多信息。
她悬起手指在半空临摹那几个字,语气古怪地问:“上次在梧桐路,写字自称是人的,也是你?”
其实两次的字并不像,这次要流畅得多,即使是天才,短期内也很难练到这种程度。
但她隐隐觉得,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上次梧桐路的野猫都太反常了,寻常野猫想必不光会避人,更是会避开人样的鬼。
女人不在,只有猫在,所以它们才那么肆无忌惮。
尹槐序只顾着传递信息,忘了上回的事,竖起的尾巴无意识下垂,就差没像狼那样夹在股间。
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她做不来。
“猫会写字?”商昭意凑近端详玻璃上的血字。
这的确是千古奇谈了,试问这上下数千年裏,有哪只猫是会写字的,还写得比人还好。
商昭意碰到过许多鬼,自然也见过不少灵异诡事,但猫写人字这件事,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尹槐序没回应,以示自己拒答。
“猫还会英文?”商昭意眼裏寒芒锐锐。
字是猫写的,那在她备忘录裏打了个“no”的,自然也是猫。
稀奇,太稀奇了。
她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字很奇异,这一笔一划或许不是生疏,而是故意写得这么端正整齐的。
会写字的人,大多也会模仿印刷体,笔画走向克制矜持,很容易就能泯去个人特点,达到遮人耳目的目的。
所以这猫不光会写字,还很聪明。
尹槐序想不出主意了,沾过血水的猫爪不禁又弹动一下。
就当她是成精的猫吧。
“你现在在哪裏,再让我摸一下。”商昭意说。
她略微压低了嗓音,好像藏在瓮中,听着凉丝丝的。
事到如今,尹槐序很清楚,此时自己再如何组织语言辩驳,都褪不去苍白无力,索性默然不动。
哪料这一动不动,恰合了商昭意的意。
商昭意身体裏又涌出黑魆魆的火烟,几乎将整个洗手池都罩住了。
洗手臺上的猫无处躲避,被黑烟盖个正着,说不清周身是滚烫还是冰冷。
灭不了的火烟滚烫熏眼,掩藏在其中的那个鬼魂,却冷若霜雪。
两个温度似乎互不冒犯,谁也没被中和。
“果然是猫,没见过这样的猫。”商昭意惊诧地敛去火烟,“一些鬼会易形,你是真的,还是易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