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想必是疼的。
  周青椰此时已经离开,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别无办法,尹槐序跃身上前,咬住那条肌理斑驳的臂膀,任腐臭的气味直直蹿进嗓子眼。
  还得是猫,牙够尖。
  鬼魂倏然甩臂,是因为有斗篷遮挡,它没能注意到别的鬼魂存在于此地,才被咬个正着。
  猫被甩开了,咚地撞上墙面。
  商昭意退开数步,背抵上另一面镜子,冷不丁被两只手扣住了肩角。
  乌发甩在身前,她阴沉沉地垂头捂住一只眼,面色比纸白。
  而那双灰败的手,正企图将她的双肩往后掰,掰得咯吱作响。
  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前面几个活人被引进园裏时,哪有过这样的待遇。
  相比此时,前一次鬼魂驱使人皮瓮,只像是想吓唬他们。
  尹槐序按捺住翻滚的胃,还想上前帮商昭意,不料尾巴从斗篷裏滑出去了,当即天旋地转,腐朽的气息如海水灌注。
  她是瓦瓮,是海下罅隙,是翻倒的船,整个被腥臭的腐气完全包裹。
  有一股蛮力拽住她的尾巴,将她扯入昏黑无际的镜中,耳边风呜呜狂鸣。
  不是风声,镜子裏怎么会有风,明明是鬼嚎!
  不再有人擒她,但她并不自由,她被困在这黑暗地界,不知道出口在哪裏,并且什么都看不见。
  万面都是鬼嚎,不论她走多远,或是转向另一面,都能听到那无比真切的声音。
  她开始担忧镜子外的商昭意了,商昭意再如何准备周全,也会有失算的一天。
  毕竟谁能想到,找人皮瓮的路上还能冒出来一个秽方。
  呼号渐弱,声音还变得很细,一下成了急嘤嘤的哭声。
  女人在哭,但是四面都是她的声音,让人找不准方向。
  尹槐序索性就着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哭声好像跟紧了她,没有消停的迹象。
  走了几分钟还是没能走到头,哭声也一直近在耳边,不过远处似乎有一个……
  灰影?
  矮矮的灰影连轮廓都是发虚的,类似于猫狗,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缓慢靠近,哭声愈发清晰,根本就是对着她的耳朵在嚎。
  远处哪裏是猫狗,根本是一个蹲在地上的瘦怯怯的女人!
  女人侧身对着她,头以诡异的幅度转了过来,哭脸变成笑脸,寡淡的眉目和嘴角都在上扬。
  就是她了,和之前啃咬相机的女人一个长相。
  女人咯咯地笑着问:“你也想抢走我的东西吗?”
  这鬼到底怕被别人抢走什么,尹槐序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不过她没有商昭意那么急进,平静否认:“我不抢。”
  女人扬声:“你不抢?”
  竟还有些不满。
  尹槐序摸不准她的心思,复述一遍:“我不抢。”
  女人咯咯地笑一边咬起手指,把本来就参差不齐的指甲盖一片片地咬下来了,嗑瓜子似的,指甲脱落在地。
  “你不抢,你不抢,你不抢?”
  “我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抢!”
  在女人飞扑上来的一剎那,尹槐序读懂了她的意思,她不想被旁人抢走的东西,是她自己?
  好像是的。
  商昭意和园区的维修工踏进秽方的一刻,没人冒出过要抢“她”的念头。
  所以在商昭意明说人皮瓮属于她们之前,女人其实没有冒出杀心,不过是像鹰捉老鼠般,玩弄进入园区的人。
  商昭意唯一触碰过,且还蓄意囚困的东西……
  就只有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是女人的身体,女人是被镂空了躯壳的鬼魂?
  尹槐序猛地后退,冷不丁挨上冰凉凉且还骨嶙嶙的一个东西。
  她颤眸回头,才发现远处那蹲着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不对!
  远处的鬼影还在,细看才知道那边立着一面镜子,其实女人一直跟在她身后,是因为猫太矮小,女人得蹲下才能看清她。
  连带着远处映在镜裏的影子,也是蹲着的。
  “你……”尹槐序微顿,“很好,但我不抢。”
  应了前边的问话。
  女人翻白的眼一转不转,那张灰败素寡的脸凑得很近。
  她双手撑在地上,以匍匐的姿势打量猫,声音近似发狂:“你说假话了,你来这个地方,就是想抢走我的东西,你们绑住了它!”
  尹槐序骨寒毛竖地问:“是姓沙的人害死了你吗,他们抢走了你的身体,用来养蛭蛊?”
  如果真是这样,沙家和鹿姑不愧气味相投,行事一样歹劣。
  女人又哭又笑,一会咯咯乱颤,一会哀痛欲绝。
  她转而又冷静下来了,一只手掀开那件儿童款斗篷,食指抵在猫嘴前说:“小嘴巴闭好,不该你说的话,千万别说。”
  看不出喜怒,但应该是被说中了。
  尹槐序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熟悉,似乎能和记忆中那个拾掇着虚无之物的人连在一起。
  那双涂着各色指甲油的手,总会在床上,又或是地上做拈起的动作,嘴裏发出惊诧的声音。
  “啊,抓到了。”
  就和初见商昭意的时候一样,她确信自己见过这个女人。
  女人的脾气不太好,举动也很怪异,大约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沙家必定拿虫吓唬过她,就和鹿姑物色命理相克之人一样,女人肯定也是被沙家盯上了的。
  所以她究竟是谁?
  女人不以为意地将斗篷丢开,拽住猫的尾巴,从尾根直直捋到尾尖,说:“我没见过说人话的猫,你留下来陪我,但不准抢我的东西。”
  咯咯咯咯咯,又在笑。
  尹槐序僵住,在女人的手从她尾尖滑过的瞬间,拔腿就往镜子那边跑。
  “跑,跑,被我逮住了还想跑?”
  女人尖叫,嗓音像针尖一样穿过耳膜,刺进脑仁。
  尹槐序不敢停,她是从镜子进来的,设想自己还有机会穿镜而出。
  但她和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没两样,跑到气竭,镜子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鬼打墙了?
  这才是真正的秽方吧,镜子裏的一切都被女人掌控,只要被拖进镜子,谁都不能脱身。
  “跑快点,再跑快点!”
  女人一改愠怒,她莫名兴奋,啪啪的鼓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尹槐序隐约觉得不对劲,脚步放慢,不过依旧没停,然后她车轱辘般撞上一物,双耳嗡鸣如响雷,痛到魂灵哆嗦。
  那面她一直无法接近的镜子,赫然挪到了她面前。
  镜子裏瘦怯怯的灰影不再是女人,而是她自己。
  女人能决定镜子的去向,也能决定镜子映得出谁的身影,她——
  不见了?!
  尹槐序急慌慌转头,被又一个灰影吓得毛骨悚然,灰影不是女人,同样是她映在镜中的身影。
  她头晕目眩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八面镜子把她围在其中,不论转向哪一面,她都能看到自己。
  血色从镜子裏洇出,变成古怪的符文,诡异的线条从一面镜子连向另一面镜子。
  是八卦锁鬼,八面镜各代表一个卦象。
  尹槐序先是惊诧于自己可以看懂,随之惊骇,女鬼竟然也懂这些。
  她抹去镜上的几笔,硬生生倒转干坤,然后一头撞进生门,撞进晃眼的白光中。
  从哪进的就能从哪出,只是在出去的一刻,她差点又遭一记闷棍。
  商昭意高高举起手臂,用洗手臺上的木制装饰花瓶,砸碎了面前的镜子。
  铿——
  碎玻璃好像暴雨倾盆,哗哗落在墙根。
  尹槐序堪堪避过,看到商昭意砸碎身前的镜子后,又转身砸碎了身后的镜子。
  商昭意目光阴鸷地垂下手臂,把木制花瓶放下,冷声:“出来。”
  她想把女鬼逼出来,刚才之所以任由女鬼抓面,正是想顺势逮住女鬼。
  只不过女鬼收回手后,忽然就没了动静,她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厕所最裏面的隔间传出一阵冲水声。
  这裏装的是蹲式便盆,关闸后仍然有水滴落,啪嗒啪嗒。
  没人上厕所,所以冲水的肯定不是活人,明知如此,商昭意还是走了过去。
  尹槐序跟在边上,她的视野低很多,而公厕的隔间又是筑高了一级臺阶的,她很轻易就能通过门缝,看到裏面的状况。
  第一个隔间没人,第二个隔间也没人……
  到第三个隔间的时候,好像有黑影飞快晃过。
  这排一共五个隔间,到最后一个隔间的时候,她冷不丁看到女鬼歪着那张素寡的脸。
  她们四目相对。
  女鬼看着她,又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小嘴巴闭好来。”
  不要开门!尹槐序心道。
  可商昭意连她出声都听不见,又如何听得到她的心声。
  商昭意倏然推开门,被溅开的水花惊得退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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