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是没走错,不过是太剑走偏锋了些。
  尹槐序不太欣赏这样的行事风格,换作是她,她肯定求稳。
  “多说两句话吧,这姓商的又不会跟我聊天,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得多瘆人啊。”周青椰又幽怨起来了。
  尹槐序不是不想说,只因思绪错乱繁杂,不知道从何说起。
  良久她才开口:“你不觉得沙红雨有点奇怪吗,她对沙家,又或者说对沙红玉,好像不完全是恨。”
  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沙红雨一会认同商昭意的话,一会又反驳,矛盾至极,恨不透彻。
  周青椰好不容易才接受猫通人性这件事,现在又得接受一只猫有如此敏锐的觉察力。
  她深深吸气,“你如果是沙家的猫,那你一定很清楚沙红雨和沙红玉之间的关系。”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沙家的猫?”尹槐序有点纳闷。
  周青椰就差没把问号顶在脑门上,双眼一瞪:“我以为你默认了呢。”
  尹槐序这回是真的不想出声了。
  办公楼的楼层不高,也就三层,不到两分钟就能走到顶。
  暗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拱形双开门,沿途花架上的植株无一例外都枯萎了,大概是鬼气所致。
  商昭意沿着红毯往前走时,身后有人啪嗒啪嗒跑远。
  她知道自己眼耳的问题,心知脚步声未必就是脚步声,于是连头也没转。
  尹槐序也听到了,愕然回头才知道,是异形花瓶磕碰着滚远,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随之,天花板上响起一串清泠泠的撞珠声。
  再往上就是楼顶,这地方没有设置上行的臺阶,引起动静的根本不是人。
  如果尹槐序没猜错,沙红雨依旧想把商昭意吓退,只是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她不敢再贸然靠近了。
  尹槐序看不到鬼影,不清楚沙红雨是如何做到的,好在边上有只两百年的鬼在为她解答。
  “秽方就是这样,沙红雨要是想杀人,根本不用露面。”周青椰耸了一下肩,“所以常常有固定区域发生相似的灾祸,被传作是鬼魂找替,那些区域其实全是秽方,是方主作祟。”
  尹槐序越发确定,沙红雨一开始是没有杀人之心的,否则在这秽方裏,相似的惨案早该发生不下十回。
  商昭意浑不在意,缓步走到尽头,用力推开了那扇拱形双开门。
  屋裏的装潢也是暗红色的,墙布看起来很厚重,上面的花纹显得格外模糊,色彩搭配得并不鲜明。
  尹槐序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整个房间似乎被血腌过一遍。
  她想起沙红雨指甲缝裏的布浆纤维,料想沙红雨就是在这裏遇害的。
  屋中的文件掉了一地,电话线被剪成数段,就连地上的手机,也被掰折了。
  商昭意刚要踏进去,就被一股强劲的罡风撞开,后脑勺磕上墙面,当即眼冒金星。
  她碰了一下后脑勺,黑烟从身体裏冒出,劈山开路那般闯入大敞的门。
  这次有黑烟护身,她畅行无阻,岂料没了罡风,却有阴冷鬼气逼近。
  只是那鬼气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用一捆串了铜钱的红线,围在线圈之中。
  线圈中间是沙红玉的办公桌,那一圈红绳近与地毯同色。
  尹槐序很慢地跟进去,本来以为自己也会被罡风撞开,没想到那股拦路风不斥鬼魂,只斥活人。
  真是怪事。
  闻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绕到办公桌后方,看到有个人蜷缩在桌下。
  细银框的眼镜歪在脸上,唇色苍白如纸,发丝全被汗湿,一绺绺地贴着面颊。
  正是沙红玉。
  沙红雨的魂魄就坐在她面前,骨瘦如柴的肩背和脖颈往前倾斜,目不转睛地看她。
  沙红雨不在乎来人是谁,眼神淬毒一样:“我的好姐姐,人人都要救你,人人都不救我。”
  “我在沙家的十年是你给的,那是我最难割舍的十年。”
  “可我变成现在这样,也是你害的。”
  第44章
  那些被遏抑着无处宣洩的愤懑, 在这刻触底狂涌。
  生前秘而不宣,死后终于能不管不顾地吐露心声。
  沙红雨的秽方正是为此而筑, 她只看沙红玉,只咄咄逼人地对沙红玉说话,不再顾及闯入者,连被红绳困囿也不多理会。
  她对沙红玉的情感,足以盖过皮囊被劫掠的恐慌,沙红玉在这,那具皮囊又算得了什么。
  鬼影朝沙红玉倾近,鬼与人之间仅差一厘, 近到好似能随时将人取而代之。
  那长了胎记的双目直盯盯看人, 如此危险, 勾魂摄魄。
  她忿然作色, 发丝如黑羽般掀至半空, 连眼角都因怒怨而青筋虬起, 睚眦欲裂。
  “沙红玉,你为什么不说话!”
  直呼大名。
  沙红雨是清醒的, 她知道秽方即将倾坍,只想在这关头, 将沙红玉的心“挖”出来看看。
  她要掘开层层淤泥,讨要一个至死不明的答案。
  书桌下的沙红玉已是奄奄一息,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处, 镜片后的双目没有聚焦,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沙红雨。
  各家常和鬼魂打交道,就算生来没有阴阳眼, 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开眼的办法, 就好比双寐事务所的许落星。
  尹槐序觉得, 沙红玉应该是看得到沙红雨的。
  只是沙红玉没有回应,她宁可遍体鳞伤,也故作无动于衷。
  沙红雨怒气填胸,她身侧血雾弥漫,狂风暴雨般朝沙红玉盖去。
  血雾好像深林裏的毒障,不同的是,毒障能席卷林中各处,而这红殷殷的血雾,没有一缕能漫到红绳之外。
  沙红雨满不在意,她只盯沙红玉,她冷不丁捏上沙红玉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开口齿,灰白的手指用力嵌入其中,不许这张嘴再度合上。
  “为什么对我事事照顾,又非得要我死?”她双眼淌下血泪,泪也变作红雾,“既然非得要我死,何必还对我事事照顾,沙红玉,你说为什么?”
  弥散的雾气凝成纵横交错的蛛网,将沙红玉牢牢抵在逼仄的桌底。
  沙红玉闷哼一声,脸色白到近乎透明,死气已经蹿上眉心。
  她还是不说话。
  沙红雨更加用力地掰着手裏那脆弱的下颌,似乎只要这张嘴不再合上,她就能听到回应。
  力度之大,大到像是要拆散沙红玉的骨架。
  她肝肠寸断,犹如万箭攒心,厉声:“你明明用不着杀我的,我替你挡了十年的灾,还能替你再挡十年,你留我不好吗?”
  灰白的手不断施加力气,沙红玉被迫仰头,脖颈以近乎折断的姿态向后屈。
  她急促地喘气,喘得很急,好像已经到弥留之际。
  可即便如此,沙红雨也没有住手,她太想听到一句回应了。
  局面如此紧张,尹槐序当然不敢贸然闯入红线,只能寄希望于商昭意,又或者周青椰。
  周青椰同样不敢靠近,她扭头想走,却跟碰壁一样,使尽浑身解数也穿不过这面墙!
  小小一隅地方,鬼魂竟然许进不许出,她泪眼朦胧,心想自己肯定要交代在这了。
  红绳裏的血雾受沙红雨控制,一缕缕地涌进沙红玉的唇。
  沙红玉痛苦到眼白织出血丝,瞳仁蓦地放大了一圈。
  “沙红玉!”沙红雨咬牙切齿。
  沙红玉虚弱到使不上一点力气,已经不好说话,一双眼只能不聚焦地望着某处。
  良久,她唇齿微微张合,无意中磕碰到沙红雨的鬼影,终于挤得出一些零零散散的声音。
  “我杀你,却也释放了你。”
  “如果不是这样,你连魂魄都会被抹消,你还如何回来?”
  一个“杀”字,说得如此轻易,好似后来的好心,完全能弥补沙红雨的痛,根本就是将人命视如草芥。
  尹槐序忽然想起,许落月在会所裏说,做这行的难免会沾上邪性。
  她不认可,会沾上邪性的,多半本性如此。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会愈发珍惜当下。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连旁人的生死也会看淡。
  沙红雨闻言微怔,手换而放在沙红玉的脖颈上,声音颤抖地说:“你觉得你对我好了是不是?你以为你的这点好心就能补偿我了?”
  沙红玉又不说话了。
  “这算什么好心。”沙红雨怒火冲天,“我不要你的这种好心,我要你陪我!”
  起先尹槐序以为是“赔”,一命赔一命,接着才知道,沙红雨口中的其实是陪。
  沙红雨的目光执拗而阴鸷,有一息,她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商昭意的影子。
  只不过商昭意的执拗更晦暗隐蔽,更克制幽缓。
  沙红雨战栗着,声嘶力竭着:“你知道那十年为什么是最难割舍的十年吗,我像虫鼠一样在你身边贪恋温暖,我偷偷疗愈自己,把你给一点点好都当成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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