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宁可永远瞻望你,因为只有那样,我的心才是光亮的,我愿意为你再挡十年百年的灾,只要你肯留我。”
  “我那么在乎你,你呢?”
  “沙红玉,你呢!”
  在那样的力道下,沙红玉彻底说不了话,喉头只能发出稀碎的呃啊声。
  沙红雨愈发靠近,鬼魂快要和沙红玉的身体重迭,她痛苦而振奋:“你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身姿轻盈的欢愉,更不会明白,原来周身发冷也能痛快至极。我知道你常常在夜裏失眠,但你一定从来没有在夜裏亢奋过吧。”
  “试试吧,沙红玉。”她尖利的声音骤然压至低缓,“你一定会很喜欢这裏。”
  尹槐序直觉不好,这次沙红雨想必真的会杀了沙红玉。
  正如她所想,血雾织成的蛛网徐徐勒紧,沙红雨甚至不必用上气力,就能将沙红玉拦腰截断。
  沙红玉身上全是交错的血痕,她明知有人闯了进来,竟也不喊救命,或许是不指望,或许是压根不求获救。
  她就那么绵软地歪在逼仄的桌底,四肢被绞成离奇的姿态,整个身都在轻微震颤,目空一切的眼半闭起来。
  尹槐序感受到她的生息在流失,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后,好像退潮的海,渐渐陷入死寂。
  呼呼响声冷不丁响起,好像风灌进屋内。
  尹槐序回头便看见周青椰拿着个吸尘器在吸血雾,吸尘器越过那圈红绳,就差没吸上沙红雨的脑袋。
  周青椰手持吸尘器,自己是半点没碰着红绳,一条腿往后撤得很远,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血雾凝成的丝线寸寸折断,只可惜这吸尘器的容量太小,没一会就罢工了。
  好在沙红玉屈折的四肢已经回复原状,人沉沉伏到地上,喘息着动不能动。
  她的眼镜腿也歪了,目光穿过镜片,很慢地斜出桌底,幽幽地看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向她。
  死一般静默。
  几大家关系匪浅,两人必然是认识的。
  沙红玉与鹿姑同龄,按照辈分,她也能算作商昭意的姑姑。
  只是此时商昭意的神情,和敬重没有半点关系,她没有假装善意,和看尘埃、看垢滓没有什么不同。
  沙红玉的双眼还是涣散的,虽然在看人,却认不出是谁,眼裏全是重影。
  可光是沙红玉眼裏的一个倒影,就足以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顾不上消散的血雾,疯了般咯咯地笑,明明在沙红玉面前的是她啊,这双眼裏怎么还能容得下别人?
  为什么,为什么?
  沙红雨咬起手指头:“沙红玉,你是不是很想出去,你不想挨近我是不是?”
  她的视线终于从沙红玉身上撕开,头以不可能的弧度歪向后,睨向了商昭意,厉声:“果然是你,你又来抢我的东西。”
  这一声怨毒的惊呼,令沙红玉涣散的目光缓慢聚焦。
  在看清商昭意的时候,她眼裏竟然没有欣喜,只有凉飕飕的恐慌。
  刚才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没有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惊慌,就这一刻,她竟然哆嗦着动身,艰难地用瘦削的背挡住了商昭意的凝视。
  她不想让商昭意看到沙红雨。
  沙红雨还在咯咯地笑着咬手指头,模样焦灼而疯癫,不是囊蝓胜似囊蝓,口中嘀咕着:“我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抢?”
  她误以为沙红玉是想求救,双手箍住沙红玉的腰身不给她往外爬,还伏到对方背上,手脚并用地攀住,好像伴生的藤蔓。
  勒紧,再勒紧,她要沙红玉逃不出她设下的桎梏。
  寒意令沙红玉瑟缩不已,突如其来的重量还压垮了她的腰,细银框的眼镜彻底从脸上滑落,在地毯上砸出很轻微的动静。
  哒。
  商昭意听不到也看不到鬼影,至多能猜到鬼魂就在沙红玉身边。
  她面不改色,平静地问:“要我帮你吗?”
  沙红玉怵怵战栗,仿佛面前的活人比鬼魂还要恐怖,吃力地仰头:“你不是活人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笃定活人不能进来,如今一切都超乎了她的预料。
  怪就怪在,门没上锁,人自然想进就能进。
  商昭意没答,重复了一句:“要我帮你吗。”
  这次嗓音更淡。
  沙红玉想扭身向后,可她背上覆着鬼影,堪堪能侧过一点头,她说出口的声音很低很轻,根本不是说给商昭意听的。
  她虚弱地说:“这是商家的小姐,你死后,鹿姑想买走你的魂魄。”
  “我如果不把你放走,你一定会烂在鹿姑手裏。”
  尹槐序愣住,又是鹿姑。
  鹿姑四处搜罗亡魂,准没好事。
  沙红雨听不下沙红玉的半句话,不论是好话还是坏话。
  她猛地腾身,想扼消商昭意施救的意图,不料红绳遏住了她,她竟然出不去。
  红绳如同屏障,撞上时,她的魂灵像被缚在铜钟内,倏然一阵重鸣,从颅顶灌至指尖和足趾。
  周青椰提心吊胆地看着,缩了缩肩膀,摊手说:“还好我没进去。”
  她把往生局出品的吸尘器收了起来,这东西好用是好用,却不大耐用,装满了还得当场清理。
  气氛如此紧张,她还得低头拆吸尘器,那可太尴尬了。
  商昭意没听清沙红玉的话,不过她看沙红玉的样子,大概不想她救。
  不过她本意也不是来救谁,她往前一步踩住红绳,鞋尖微碾,松散的绳结就解开了。
  黑烟从她身上漫出,不声不响地钻进桌底,而她带着几分睥睨的意味,不动声色地站在办公桌边。
  就连沙红玉也说不清那黑烟是什么来头,只觉得砭骨的寒意裹挟在热浪之中,她如受火烤,又如坠冰窟。
  哪来的这么又烫又冷的黑烟?
  商家的这位小姐,究竟是人是鬼?
  比起思索商昭意的由来,沙红玉有更害怕的事,她听到沙红雨在耳边尖啸,忙不迭喊道:“不——”
  她狼狈地爬出红绳界限,手抓在商昭意的踝骨上,只碰一下又无望地收回。
  她恰恰触碰到鬼魂留下的黑色指印,知道商昭意受到过鬼袭,不一定还肯宽饶。
  她把沙红雨做过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故而也觉得愧欠,无望地支起上半身,哑声:“劳烦商小姐放舍妹一条生路。”
  尹槐序想了许多,独独想不到沙红玉自救无门,却还想替沙红雨求生。
  如果沙红雨所言属实,那沙红玉是不是对杀人一事悔恨莫及,才甘愿在这裏苦受折磨?
  不等商昭意回答,沙红雨撞开黑烟,猛从红绳间隙中穿过,以迅雷之势朝门扇撞去。
  她只单单被黑烟缠住一下,鬼影就缺失了一角,歪扭得不成样子,
  门上也涂满血迹,沙红雨的鬼影就和周青椰刚才一样,碰壁般穿不出去。
  整个办公室成了密闭的缸瓮,鬼影如鱼穿梭,四处磕碰,被困囿在这方寸之地。
  “我上一次见她是在鹤山医院,那时候她少说也是活的。”商昭意淡声,“现在她已经死透,你才想帮她求生路,太迟了。”
  沙红玉一改虚弱低微,像下位者赌上一切,急切地强逼:“放她走!”
  商昭意低头,刀削般的发尾荡至胸前,“明明是你不许她走。”
  此时尹槐序才留意到墙纸和门上铁锈色的血痕,愕然发觉,这哪是乱涂乱画,明明是画符拘禁。
  是沙红玉把沙红雨的这片魂困在了这裏,活人进不来,鬼魂出不去。
  沙红雨剪断电话线,掰断手机,不让沙红玉求救,还以为自己是胜的一方。
  第45章
  比起反客为主, 更像是玉石俱焚。
  难怪整个办公室像被血腌过一轮,血腥味如此浓重, 原来是沙红玉用己身筑塘,将沙红雨视作池裏的一尾鱼。
  此夜一过,要么鱼死,要么网破。
  那些鲜艳的血痕完全和此地装潢相融,血迹洇进墙中,不细看还看不出符文的痕迹。
  这样的相融,就好像沙红玉于沙红雨,又或者沙红雨于沙红玉——
  她们成为了彼此重伤愈合后, 心脏上一道抹不灭的疤, 在雨天难寝时, 瘙痒着显耀自身的存在。
  尹槐序不明白, 既然沙红玉能将自己乃至他人的生死都看淡, 为什么还会对沙红雨死后的去向顾虑重重, 似乎生怕她落到商家手裏。
  这绝不是在为懊悔赎罪,懊悔者自省且不配得, 根本不会将沙红雨的主魂囚禁在这。
  更像是控制欲急遽生长,在这夜达到了巅峰。
  乍一看好像沙红玉受制于人, 其实在这场角逐裏,虽然她常被凝视, 却从来都不是猎物。
  沙红雨的鬼魂还在胡撞乱蹿, 先前她不觉得商昭意可怕,如今被啃出个缺口,才知道自己与商昭意之间, 如有天壤悬隔。
  鬼影如飞梭, 在尹槐序端量四周的时候, 周青椰又拿出了别的工具。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