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但她想了想,改用拼音代替的话,又很像小学生写作文,不得已,干脆选择与自己和解。
商昭意的眸光似乎抬了一下,幅度何其轻微,让人以为是火光闪烁,错当她动了眼波。
静坐在火堆前的人竟然不为所动,似乎真的没有看见,不过她抿直的唇角无端端扬了起来。
这肯定不是错觉。
尹槐序正想将字抹掉,倒腾出别的动静,就看见这人从包裏取出了那牛皮革的本子。
这回商昭意拿了笔,显然是要写字。
她愣住,有些慌张地抹掉了泥地上的字,极慢地朝商昭意靠近,做出了违背本心的窥视之举。
不该看的,她暗暗自谴一句,赧颜张望。
她想,商昭意应该不会当着她的面写些太直白的句子吧。
商昭意不论如何,也不是那么没皮没脸的人,她怎么……
也得讲点道理吧。
谁知,她还是高估了商昭意,商昭意当真恨不得把日记写在她的脸上。
说到底是她对商昭意赋予了太高的期望,毕竟正经人谁写日记。
商昭意行笔游刃有余,顿挫有力。
「于我而言,山谷不算冷,光也并非必要之物。
比起自囿于光明之内,我更愿意袒露体肤,感受身旁若有若无的鬼气。
我能像此地的任意草木,任何一粒砂砾那样,静悄悄地潜伏在黑暗之中。
但我万万不甘心只当砂砾草木,这些东西都不长眼,化身此物,看不到槐序的半面轮廓。
鬼息太远,槐序不近我身了,莫非因为我的本性与槐序品德相背,槐序才不肯接近我?
帐篷裏的人有说有笑,何其欢乐,只我一个人在外,所有的温情都与我无关。
连槐序也不理我。
错在我本性太坏,这事怕是永远都避免不了。
我深知,任何想要人潜移默化为自己改变的想法,都是强盗明火执仗,自私自利的。
我不会改变,槐序也不会变,我愿成为一汪徐徐加温的泉水,让我的恶与她的善,一点点地熨在一起,这是第一步。」
然后商昭意陡然收笔,日记断在了这么个地方。
尹槐序愕然后退,她不信商昭意没看到她刚才写在泥地上的字,这人确认她在附近,才义无反顾地写起日记。
她默不作声地退回到周青椰边上,周青椰迷茫地看她两眼:“不烤火了?”
鬼魂烤火,本来就是个僞命题。
尹槐序不答,百爪挠心地想,那第二步是什么?
直至天亮,她也没能想得明白。
在第一缕光从密叶间撒向山谷的时候,众人已经收好行囊,重新上路。
光是休息短短一晚,许落月等人的伤势根本好转不了多少,步伐不免要比初进谷时慢上一些。
方雨逸发起了低烧,面部潮红,脚步虚浮不稳。
马凤和韦岁不敢让她落在队伍最后,只能在后边跟着她。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几人听见若有若无的水声,就连满脸病容的方雨逸,也露出了欣喜之色。
“水,水声近了!”马凤大喊。
方雨逸匆忙加快脚步:“一定就在附近了。”
许落月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张望前方说:“有一道山沟,你们小心点过去。”
韦岁扬声:“老板,我先过去探探。”
她跑上前抓住树上垂落的藤条,试探了几下韧性,心跳如雷地攀了过去。
那侧的地势要高一些,商昭意仰头问:“怎么样了?”
“可以过来。”韦岁伏在那边说。
许落月看向方雨逸:“小雨先过。”
方雨逸吸气走上前,她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抓稳藤条后,不禁低头打量脚边的沟壑。
极深一道山隙,裏面似乎卡着个东西。
她一定睛,慌忙撒手丢开藤条,后退着跌坐在地:“蛇!”
许落月怔住,屏息上前打量,只见裏面卡着一张瘪塌的蛇皮。
并非蜕下来的皮,而是实打实的厚厚一张。
分明是昨晚逃掉的蛇瓮!
瓮裏的蛭蛊似乎都不见了,皮软趴趴地迭在了裏面。
第67章
一道光斜进石隙深处, 照上蛇浑浊的金眸,有蚊蝇趴在它的竖瞳上。
那厚厚的蛇皮恰好卡在石隙中间, 给人一种无意跌落险地,蛭蛊弃囊逃脱的错觉。
商昭意打起手电筒,淡声:“难怪一整晚没有动静,原来上这来了。”
几个人整晚都睡不安稳,此刻精神不免有些紧绷。
听到商昭意语焉不详的话,方雨逸打了个寒颤,哆嗦着看向许落月。
她刚才不过是慌张一瞥,压根没看清, 以为蛇还是“活”的, 不敢信这几人怎如此大胆, 还敢探头去看, 忙不迭大喊一声“老板”。
石隙能卡住大蛇, 未必困得住它, 那东西要是忽然窜出来咬人脑袋,那可就……
没得救了。
岂料许落月和商昭意还是站在石隙边上没动, 似乎一点不怕。
“什么蛇。”马凤瞳仁猛颤,“难道是昨晚那条?”
方雨逸吞咽了一下:“它把整道裂缝, 塞得满满当当。”
许落月拿出绳索,系在边上的树干上, 一副要下去探查的模样, 一边回头安抚道:“只剩一层皮了,别怕。”
商昭意眉梢微抬,没有出声阻止, 悠然得就跟看戏人一般。
“哇噻, 蛇瓮真的没了?”周青椰远远张望, 离了有六米远。
尹槐序就在周青椰边上,她有些意外,不管蛇瓮是真没还是假没,许落月都没必要冒这个险。
不过既然许落月态度如此坚决,更说明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成为背后人卸磨杀驴的那个驴。
被人视作板上肉,哪还敢轻信旁人的许诺,当然要亲自确认一番。
“我下去确认一下。”许落月抓着绳索滑进去,用刀刺破蛇皮,发现裏面果然被掏空了。
空的,脏器一点不剩。
也没有蛭蛊。
她就当没有,毕竟蛇身太大,她悬在半空,很难将这整条蛇剖开细看。
过会,许落月又攀着绳索上来,脱掉手套说:“蛭蛊的确跑了。”
马凤忙不迭扶起方雨逸,颤巍巍地问:“那些东西去哪了啊,这蛇昨天跑的时候不是还好端端的吗,怎么把皮囊丢在这了。”
方雨逸还在发抖,这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毕竟蛭蛊不见了。
只好在,蛭蛊脱壳之后如果没有立即吃到新鲜的血肉,会很快失去繁殖能力。
怕只怕深山中到处都是兽类,在它们抛弃蛇瓮的时候,恰好有别的兽类在边上经过。
这么一来,整个断斧沟的活物都能被它们掏空。
许落月收回绳索,皱眉说:“不知道,蛭蛊一般而言不会弃瓮离开,要么是主人差遣,要么是被外物驱散,你们觉得会是什么?”
马凤和方雨逸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对这个问题来说,两种可能几乎对半分。
或许操控蛭蛊的沙家人已经找到更适合的异兽,所以将蛭蛊迁了出去。
也或许,是昨晚那股鬼气追上了这只瓮。
许落月很浅淡地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商昭意:“商小姐有头绪吗?”
商昭意迎向她的双目,关掉手电筒说:“不必理会,没了蛇瓮挡路,能早点找到通岩天窗。”
“如果这层蛇皮只是蛭蛊的外衣还好说。”许落月双眼虚眯,“但它不是,它还是蛭蛊的营养所在,这层蛇皮瘪得还不算厉害,裏面还有许多养分。”
马凤壮胆上前一步,果真看到了底下的蛇皮。
没有蛭蛊填充,这层皮是瘪了一些,却不算完全瘪塌,内裏想必还是有肉可吃的。
许落月接着说:“这么大一条蛇属实难寻,沙家没必要冒着风险迁移蛭蛊,短时内要是找不到新鲜血肉,这批蛭蛊就完全废了。”
她停顿,“如此一来,他们还得亲身来断斧沟一趟,找到新的躯壳,寄放新的蛭蛊。”
“老板觉得,蛭蛊消失不是养瓮人的意思?”马凤愣住。
许落月点头:“沙家想杀了我们,这条蛇这么好用,他们怎么舍得放弃。”
“那就是昨晚的鬼气。”马凤说。
许落月抓住高处垂下来的藤条,递到方雨逸手边,说:“我猜是它,虽然我不清楚它的来意,但总归不是为了害我们而来。”
商昭意眼裏似有异光流转,她从石隙边退开些许,好让方雨逸能顺利攀过去,不咸不淡地说:“这么说,你情愿信一只鬼,也不信沙家。”
许落月冷笑:“我会信一个要我命的人?”
商昭意不置一词。
在方雨逸跃过石隙,翻到高处后,马凤接手藤条,也不紧不慢地攀到了另一侧。
许落月是最后一个过去的人,再往后便是两只无需借助外物,就能轻飘飘跨过沟壑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