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尹槐序有意落后些许,毕竟人鬼殊途,做那行的在鬼魂面前再如何淡然自若,心下也会暗存负担。
  几人昨晚死裏逃生,身上伤痕累累,心中想必也满是创口。
  她不想马凤等人身心俱疲,不光要留心虫蛇暗沟,还得提防着她与周青椰。
  这等荒野无人之地,弓弦绷得太紧,整张弓会极易断裂。
  届时怕是还没找到通岩天窗,这几人就崩溃了。
  离得再远,对话声也好像近在耳边。
  马凤靠近商昭意,暗暗往后打量了一眼,低声说:“商小姐,跟在你身边的那两只鬼是什么来头?”
  商昭意好笑地看她:“你觉得,昨晚是她们出的手?”
  马凤并未明说,不过话都写在了脸上,神色何其笃定。
  毕竟她进断斧沟以来,见到的鬼就只有那两位。
  虽然说,其中一位是猫。
  另一位看起来也根本不像大鬼,甚至还有些神戳戳的。
  商昭意淡声:“那你不如问她们去。”
  马凤并非怕鬼,只怕自己还不起鬼的恩情,这可不是想不还就能不还的。
  她颤着声说:“我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会为那两位多烧些纸钱。”
  商昭意莫名其妙地低哧了一声。
  “她们说什么呢。”周青椰低声问。
  尹槐序说:“马凤怀疑,昨晚救她们的鬼是我们,商昭意让她过来当面问我们。”
  周青椰可不敢抢商昭意的功劳,后仰着摆起手:“可不是我啊,我哪有那么大能耐。”
  尹槐序倒也有些话想问商昭意。
  日记裏将第一步写得明明白白的,那第二步是什么呢?
  有头没尾,真是……
  故弄玄虚。
  几人继续前行,水流声越发清晰,隐约有野物在戏水,扑腾出哗啦响声。
  沿途的泥是湿润的,草木越发旺盛,杂草已及腰高,每一步都迈得分外吃力。
  韦岁在前面用镰刀割草开路,顺势低头摸了一把地上的泥,她将手指抠入泥中,感受到一股湿意。
  天窗近了!
  她正想回头报喜,忽然瞥见草间躺着一些残屑,像是被轧碎的虫壳。
  壳的背面很光滑,一些触角拌在其中,就好像被胡嚼了一通,没嚼均匀。
  “怎么停下了?”许落月在后方问。
  “老板。”韦岁抬手指着泥地,“我好像找到那些蛭蛊了。”
  许落月走上前,果真看到了一地的虫尸,她后颈拔凉,忙不迭拨开身边杂草。
  那些虫尸碎了遍地,从她们过来的地方,一路蔓延至此处。
  蛭蛊是逃过来的,边逃边被碾碎。
  马凤也上前查看,看清的一瞬,猛扭头望向远处慢腾腾飘着的两只鬼。
  周青椰掠到前面,看一眼就露出嫌厌的神色:“噫惹,什么东西把它们嚼成饼干碎了,好恶心。”
  那夜在长喜岭公园时,只有尹槐序见到商昭意操控鬼影啃咬蛭蛊的场面,所以尹槐序一看,就知道是何人所为。
  她昨晚只留意许落月一行人,没想到在蛇瓮逃走之后,商昭意的黑烟还追了它一路。
  马凤打量周青椰那夸张的神色,瞬间就否认了此前的猜想。
  看来救了她们的,不是这只鬼。
  许落月抹去额上的冷汗:“这样也好,至少它们不会寄生在别的皮囊裏。”
  马凤冷不丁一句:“可是这也意味着,这断斧沟裏还有一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鬼,那鬼如果反戈相向,我们不一定对付得了。”
  许落月看向商昭意,不安定地拧起眉心,过会又故作平静地长舒一口气:“鬼魂再怎么也比人皮瓮好对付,有商小姐在,我不信她会让我们在鬼魂面前死无全尸。”
  “我口头承诺,你也当真?”商昭意嗤笑,“万一反戈相向的人,是你?”
  霎时间两人静默对视,各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风声呼号着刮弯野草,惊得树上鸟雀振翅。
  这下商昭意不再拐弯抹角,什么暗箭暗枪都不放了,明着将弦上的箭搁到了许落月脸上。
  尹槐序怔住,商昭意这话可太直白了。
  这人不说则已,一开口就是枪林炮火,就差没拎起刀诛锄异己。
  日记裏写了那么多寂寞之词,如今想想,这人哪裏害怕寂寞,根本就乐在其中,恨不得将身边或好或坏的人全数赶走,一个不留。
  或许留一个她吧。
  尹槐序不是自信,是深信不疑,并且为之感到羞赧,感到慌乱。
  马凤三人神色骤变,不作声地护至自家老板面前。
  许落月哂笑地抬手将面前三人推开,看着商昭意说:“你果然怀疑我,明明打从进谷开始,你毫发未伤,你怀疑我什么?”
  商昭意不急着与她辩驳,转身说:“不过是提醒你一句,在这断斧沟裏,最好不要站错队,一秒也别站错。”
  炮火暂熄,尹槐序松下一口气。
  许落月瞥一眼韦岁:“岁儿去给商小姐开路,我们这一路跟的是谁,商小姐应该看得很清楚。”
  韦岁到前面继续开路,累得气喘不匀,中途还得吃些干粮补充体力。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方雨逸吃下腹的药似乎奏效了,已经没有清早时那么难受。她拉开马凤的手说:“没事,我可以自己走,你到前面帮帮韦岁。”
  马凤从韦岁那接手了镰刀,走了大约一公裏,骤见一汪绿松石般的湖泊。
  岸边浅些的地方清澈见底,一丛丛的水生植物在水下曳动,白瓣黄蕊的海菜花浮在水面,像是星河泻入凡尘。
  苦苦寻觅多时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通岩天窗?!”马凤痴痴地望着湖泊。
  尹槐序眺见深浅不一的湖色,浅处清澈见底,深处却幽绿浊浊,似乎深不可测。
  美则美矣,却也凶险。
  更别提,这只是通岩湖的其中一隅,偌大一片湖,尚不知她们要找的天窗入口究竟在哪裏。
  只知天窗入口定是在至深之处,在云雾掠过上空时,阴影映上湖面,天窗昏黑如墨,恰似巨龙眨睛。
  就在这时,许落月眼裏不见喜悦,她猛拿出一张捆了红线的三角符。
  符内的墨迹竟一点点地了出来,将红线都染黑了。
  马凤欣喜扭头,正想让老板上前确认,便看见许落月攥皱了手裏的三角符。
  这符和起先许落月给山民的有些相似,只不同在,她手裏的这一张捆了红线。
  “怎么了?”商昭意看向许落月。
  许落月惶惶抬目:“有东西进村了,我的符有所感应。”
  商昭意皱眉:“什么东西。”
  许落月面色煞白:“不清楚,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方落,山谷外沙沙作响,像是骤雨忽来。
  铁栅栏外的两辆车还停在原地,玻璃上冷不丁被浇得血红一片。
  许落星掰着手指玩儿,被淅沥沥的雨声吓得仰头,随之眼前赤红如血,尖叫道:“天上下血雨了!”
  同车的人诧异地坐起身,想开门查看。
  许落星又大喊:“别出去!”
  那人忍着没开门,匆匆往车窗上敲了几下,冲对面车上的人打了几个手势。
  所幸另一辆车上的人也没下车,一群人惴惴不安地坐着不动。
  雨下了有十分钟之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一群穿着朴素的山民,跟活死人一样面无表情地从越野车边上路过。
  脚步俱是僵硬无比,周身无一例外都染上了血色,那湿淋淋的样子,好像刚从血海裏爬出来的。
  车上的人越发不敢下去,甚至还矮下了身,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许落星瑟瑟发抖:“这些人怎么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那几家裏面,会降头术的是哪家来着了?”
  躲在后边的人回答:“小老板,是翁家。”
  第68章
  红露村下血雨的事, 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早在若干年前, 这裏曾也有过一场“血雨腥风”。
  只是那年的断斧沟裏,曾传出过惊天动地的鬼嚎,此刻深谷中似乎是静悄悄的。
  许落星悄悄打开了一道窗缝,果然听不到深谷裏有什么动静。
  哪像是有鬼的样子,有鬼那也是她们载过来的。
  奇怪了,难不成山民中邪,当真是因为血到淋头了?
  她很想联系上许落月,偏偏这地方没信号, 深谷中想来更加, 她根本打不出电话。
  后座那人小声说:“小老板, 降头分好几种, 一种是药降, 惯来用的是剧毒之物, 二是灵降,这方法需要豢养鬼物, 驭鬼以制人,再者就是飞降了, 这玩意我没见过,听说就是一颗头穿来飞去。”
  许落星平日是好吃懒做了些, 偶尔脑筋不好转动, 却不是那笨拙的。
  她忽然觉得,若干年前的那场血雨,多半也并非偶然。
  隔着血淋淋的玻璃, 那一群山民直挺挺朝铁栅网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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