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商昭意还在往前走,她察觉身后人停步,便也停了下来,回头问:“怎么了?”
  许落月皱眉:“你摸一下石壁看看。”
  商昭意虽然不解,却还是将手覆了上去,淡声:“石壁怎么了?”
  许落月不觉得商昭意会迟钝到如此地步,自己又重新摸了一遍石壁,没想到掌心下石壁如常,刚才那宛若呼吸的气息,好像是她的错觉。
  她蓦地望向远处,还有一种可能是——
  这古怪的起伏,正随着她们往前踏步,而一点点地往远处缩。
  “你看到什么了。”商昭意问。
  许落月说:“刚刚山壁在起伏,你没有挨着山壁走,所以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没有了?”商昭意冷冷看她,将这插曲当成是许落月为了拖延时间而使下的绊子。
  许落月低声:“有没有可能,我们这一路过来没有碰到鬼气,是因为鬼气正一点点地自外往裏消。我刚才真的感觉山壁不对劲,但是现在没有了,它好像缩到那边去了。”
  商昭意微怔。
  素来只有活人驱散鬼气,而没有鬼魂抿息的说法,鬼气并非呼吸,不是憋个气就能藏得住的。
  而那驱散鬼气的法子,亦能辟逐鬼祟,所以不可能有鬼魂为了藏息害人,将这术法用在自己身上。
  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实在不可取。
  洞xue裏面莫非有人,此地的厉鬼就是被那人收服了?
  那猫呢?
  商昭意快步上前,越走越急,脚步声在空旷洞径中回荡。
  她奔跑时还一边摩挲石壁,还真的感受到了一处极微弱的起伏。
  她赶上了。
  那细微的起伏正如许落月所说,瞬息便消失不见,但只要她快跑追上,便又能触碰到一点。
  呼吸般的起伏像极了楼道内的感应灯,感应灯因人靠近而逐一亮起,这起伏却是逐一消弭。
  许落月气喘吁吁,好在她主要伤在手臂,而非双腿,勉强能跟上商昭意的脚步。
  洞径越发开阔,且还坦荡如砥,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从距颅顶仅有两三米的之距,到渐渐超出两丈远。
  商昭意遽然停步,不由得抬头仰视,才反应过来,她不知不觉已经进到洞xue最深处,洞顶得有十层楼宇那么高。
  “到了?”许落月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
  光恰恰能照到壁顶,顶上竟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距离太远,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也看不出洞顶有没有异动。
  而石壁上则挂着一幅陈旧的红帘,尤像舞臺幕布,也不知幕布后藏了什么玄机。
  许落月拿出一只单筒望远镜,只一眼便心生畏惧。
  她头晕目眩地敛了目光,将东西交到商昭意手上:“符文,全是符文。”
  商昭意接了过去,果不其然看到满壁的符文刻痕,看那斑驳的痕迹,多半是六大家昔时留下的。
  刚才石壁上的那一阵起伏实在是太细微了,光看根本看不出变化,此时离壁顶太远,更加看不出任何异常。
  而她又没法触碰洞顶,这洞xue空无一物,连梯子都没有。
  也不知道这近乎悬至洞顶的红帘,是怎么挂上去的。
  没有鬼气,鬼气似乎真的被驱散了。
  商昭意心如刀剜,希望每落空一次,心就要被重重地剜掉一处。
  “你看出来了吗,那是什么符?”许落月问。
  商昭意细细端详,苍白的唇猝然一动:“无非是解秽祈福,聚宝通财,净身祝香一类的咒文。”
  按理说鬼魂最不可能退至此地,有这些咒文在,鬼魂如若擅闯,必会经受剥肤之痛。
  猫似乎……
  真的不在这。
  许落月指着远处红帘:“六家的谱籍,会不会就在那后面。”
  商昭意径自走上前,瘦条条的身影如罗剎一般,无端端走出了杀气腾腾的架势。
  许落月不寒而栗,不敢跟过去。
  只见商昭意伸手扯住红帘一角,垂帘当即像血红瀑布般簌落在地,壁上刻字展露无遗。
  红布的后方没有暗道,只有六家从古到今所有人的名字生辰。
  尹、商、蔺、沙、翁、石,一家占一处。
  许落月远远地望着,目光短暂停留了一阵,便转身欲走。
  “你去哪?”商昭意直勾勾看她。
  许落月被迫停步,侧着头说:“六家的籍谱,我一个外人可不能多看。”
  商昭意的目光从商家那处飞快掠过,壁上果然没有商心鹿的名字,随后,她眺向了尹家。
  她在凌乱的刻痕裏找到了尹槐序的名字,槐序的生辰只有年份对得上,其余的月日时辰,与她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样。
  第71章
  先祖们的名字列在近洞顶的地方, 似在俯瞰底下的生灵,其刻痕更深, 字体也更为硕大。
  六人大抵是各刻各的,结构笔锋各不相同,有力求端正大方的,也有灵动流畅和恣意夸张的。
  后来六家各代人的名字,也都不是同一人所刻,故而通篇看下来,简直凌乱无章,恰似信笔涂鸦。
  尚在人世者, 名字刻痕尤为锋锐, 边边角角跟刀刃一般, 一不留神就会被划破手指。
  手覆在其上, 能感觉到有热流沿着笔画流淌。
  就好像石壁内藏岩浆, 只稍在此处划一道口子, 就会有热焰喷涌而出。
  而过世者,名字刻痕是冰冷的, 边缘还模糊不清,好比失了活躯的魂灵, 只能模模糊糊地游荡于世。
  尹槐序的名字便是冰冷的,那刻痕上抹有血迹, 其中一滴想必是当年祭祖的人带进来的。
  商昭意无所畏惧地走近, 掌心贴向槐序的名字,手裏冷得像掬了雪。
  刻在此处的名字生辰是最不可能出错的,传言唯独六家血脉能在此地留下刻痕, 且只能刻名字生辰。
  名字生辰错一笔便生不起“石火”, 刻字者寿数大减, 就连家族上下都将遭受厄运,痛失庇佑。
  这或许是六家先祖,为了确保各家千百年后依然能比肩同行,彼此间绝无欺瞒、坦坦荡荡,才留下的诅誓。
  诅誓就藏在洞顶密密匝匝的刻字间,乍一看是解秽祈福之语,实则按倒序隔字一观,就成了诅誓。
  下水本就不易,所以能进来刻字的,不单是六家佼佼者,且还得是各家共同认定的,品性可信、能担大任之人。
  名字一旦刻下,生前大多能遇险呈祥,死后也有鬼神引路,逢凶化吉。
  商昭意一遍遍地摩挲尹槐序的名字,多希望这刻痕能更锋利一些,能削破她的皮肉也好。
  偏偏没有。
  这刻痕太钝了,钝得就像近壁顶的先人名字,被岁月磨蚀了一番。
  槐序本来不该死的,说好的逢凶化吉,也压根没有生效,这整堵石壁,根本就是巨大的谎言。
  商昭意的眸光不自觉地又沉了下去,像黑云翻滚,她忽然转头,对许落月招手:“你过来。”
  许落月背生寒意:“过去干什么,我不去,我不是六家的人,进去是会被诅咒的。”
  “不会,你不做坏事,谁会诅咒你。”商昭意继续招手。
  许落月被她这状似鬼魂附体的模样吓着了,慌慌张张地想走,只是她才刚转身,便察觉到有凉意袭向后脑。
  她僵在原地,咽了一下唾沫说:“商昭意,你别害我,我们协议裏白纸黑字写明了的。”
  那股凉意倏然绕到她身前,竟是滚滚黑烟,和昨夜捻碎蛭蛊的烟一模一样!
  黑烟陡然凝聚成人形轮廓,这轮廓身段和商昭意实在是太像了。
  许落月见过许多鬼怪,多少次在厄境中死裏逃生,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这黑烟合该是鬼,却又不像鬼,它周身鬼气滔滔,却又热腾腾的,像裹在大火之中。
  更离奇的是,这黑烟和商昭意竟是一体!
  她被黑烟人形拧头转身,被逼着正对商昭意,远处面色惨白的商昭意又招了一下手。
  一缕缕黑烟从商昭意身上溢出,与禁锢她的人形黑烟相连。
  而商昭意的躯壳,未被鬼气沾染半分,还是活生生的。
  这样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许落月后悔了,她当真不该招惹商昭意的,这一趟出行说不定要血本无归。
  她双腿疲软,完完全全是被鬼气牵动着走的。
  每一步都不是出自她的本意,她就这么哆哆嗦嗦地站在了石壁前。
  然后鬼气扒开她的手指,往她手裏塞了一把刀,她被迫在石壁空着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刮刻。
  “商昭意,你放我一马吧。”许落月冷汗淋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没欠过你什么。”
  商昭意在此地施展鬼气,得抵住石壁顶上各种符文的压制。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幽幽道:“我又不害你,我只是想验明诅誓真假。”
  许落月紧咬牙关,整条手臂裹满黑烟,一会好像要被烧成焦炭,一会又好像要变作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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