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拿着刀,反反复复在石壁上划劈,鬼气不促使她刻字,只是令她不断地加深这道纹路。
但不论她使上多大的力气,那刻痕都只有浅浅一道。
随后,黑烟一点点钻回到商昭意的躯壳裏,许落月脱力倒地,刀也铿一下砸在地上。
就眨眼之间,连浅浅一道刻痕也不见了,那处石壁像是愈合了一般,找不到刚才留下的丁点痕迹。
许落月战巍巍扭头,看到商昭意又在摩挲尹槐序的名字,当即明白,商昭意对尹槐序,和她对尹槐序,根本是不一样的。
她一尺尺地往外爬,生怕厄运降临,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
商昭意终于垂下手,她觉得,也许就连槐序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错的。
她慢声:“我知道为什么非得是槐序了。”
许落月好不容易才爬到三米外,颤声:“什么为什么?”
商昭意目光凛凛:“沙家和鹿姑没有和你说?”
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确,许落月再装傻充愣,就是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许落月问:“他们为什么要和我说,鹿姑……”
她太怕商昭意了,终归还是说了出来:“鹿姑只让我带你进洞,你有什么需求,就给你什么。”
“那鹿姑用什么和你交易?”商昭意虚眯着眼,“不是钱,是什么?”
许落月没答,心跳得太快,她不由得蜷成一团,大张着嘴喘气。
“你和鹿姑的交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商昭意又问。
许落月过了良久才答:“我认识鹿姑有一段时间了,但和你有关的买卖,是从你离开商家后才开始的。她让我把关于你的事情,你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她。”
商昭意冷笑一声,原来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鹿姑的眼皮底下。
她嘴角扬着:“那鹿姑为什么还想杀你,沙家的人皮瓮,对你可不友善。”
许落月缄口无言。
“其实只要你和我进到断斧沟,你的事就算完了,她用不到你了,自然要杀你灭口。”商昭意漫不经心,“她可信不过你,你被她骗了。”
“我知道。”
许落月不意外,她早就察觉到了,她本来以为,她惹不起的只有鹿姑,没想到连商昭意,也不是她能招惹的。
商昭意仰头打量顶上的诅誓,又沿着石壁摸索了一圈,摸不出什么异样。
就好像这石洞深处除了这些名字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看到石壁上的谱籍,我总算明白了,鹿姑不信你,更不信沙家。”她淡声。
“她虽然和沙家结盟,但沙家说的话,她不是句句都信。我想沙家多半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她手上,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那次天窗下的看门鬼脱逃,必是她勒令沙家所为。”
许落月不知道这些。
商昭意幽声慢调:“沙家骗她了,凭那三两分良知,没将洞裏的真相全部告诉她。”
许落月慢吞吞爬起身,从未如此狼狈,哑声:“鹿姑确实不信沙家,不然她为什么要亲自来天窗一趟。”
“鹿姑此前是不被允许踏进断斧沟的,就算她暂任家主,也不被其他六家认可,所以她才打起了沙家的主意。”商昭意继续说,“她那双腿连路都走不了,怎么可能下得了水,一年前那次,她只到了通岩湖,肯定是她手下的人代她下水的。”
“她也是来看谱籍的?”许落月怔愣。
商昭意嗯了一声,说:“沙家不告诉她真的,商家人又不心向她,她只能想办法自己弄明白。”
许落月按住胸口,好不容易才放缓心跳,怵怵问:“现在我们还要做什么?”
商昭意其实想不明白,鹿姑为什么这么想她来,这地方还藏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不在意这些了,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猫。
她不回应许落月的话,在偌大的洞xue裏来回走动,伸手像盲人一样摸索。
摸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摸不到。
许落月退开几步:“你在找什么?”
“找猫。”商昭意说。
“猫不在这。”许落月又怕了,因为商昭意找猫的模样极其神经质。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说:“这片咒文不简单,小鬼误入,不一定能活。”
在她看来,那只猫可不就是一只不足为奇的小鬼。
商昭意在诅誓正下方停步,冷声:“不可能。”
“你感受到了吧,这裏没有鬼气。”许落月又说。
她太想走了,若非商昭意阻拦,她说不定早就在天窗外了。
商昭意蓦地扭头,直勾勾看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了,鬼气在由外往裏缩,外沿的全消散了,缩到哪去了?”
许落月哪裏答得上来。
洞xue裏只有她们二人,鬼气好像是自行消散的。
商昭意心裏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鬼气消散,会不会是槐序所为?
可是槐序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将自己的气息也一并消去。
为什么躲着她。
她不知道,越想不通,越急躁。
许落月打了个寒颤:“我们已经在最裏面了,找不到就是没有。”
“不可能没有。”商昭意说。
许落月又退开几步,不得已顺着商昭意的想法出声:“猫可能已经回到岸上了,那么小一只鬼,它不吱声,我肯定注意不到。”
两次下潜,要花费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且不说两人还在洞xue中呆了那么久。
商昭意和许落月再度从水下冒头,冷不丁被岸上的灯光晃着眼。
已至更阑,山谷静谧昏黑。
灯是掉在地上的,附近空无一人,马凤三人不知道上哪去了,湿润的泥地上倒是留下了许多杂乱的鞋印。
观鞋印大小,此前在岸边走动的,竟不止三人。
……
寂谧的天窗深处,那刻满了诅誓的洞顶上,忽地像沙漏般漏下来一个古怪的人形。
那人形周身如同龟裂的石雕,拖着一条好似猫尾的拖尾,趔趔趄趄地走到石壁前。
不是别的谁,正是尹槐序。
尹槐序将那半个囊蝓化的自己一点点吞下,没想到鬼气中和不了,她的神志受其影响,逐渐也变得混混沌沌。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海边。
在沙滩上刚醒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迷迷瞪瞪的。
只是那时的她并不冲动,内心也还算平静,此刻焦灼躁动,一不留神就会露出狞恶的一面。
好在她还能留存一丝理智,一丝足矣。
吃了自己,秽方也还存在,她不想商昭意进洞后受困于秽方,便只能一点点将秽方收回去。
而秽方的范围远超她的想象,缚鬼咒也在其中,怪的是,缚鬼咒正中竟有一道禁制。
有这道禁制在,看门鬼既出不来,别的鬼也无法进去,活人倒是可以随意穿行。
尹槐序不清楚这道禁制是不是原先就有的,好在她不是寻常鬼,轻易就破了禁制。
在踏进缚鬼咒的一刻,她冷不丁和裏面那个看门鬼打了个照面,当即明白——
这禁制并非六家所留,而是鹿姑特意叫人设下的。
那鬼身上飘溢出一股异香,恰似诱食剂,即便是她也被勾得食指大动,饥肠辘辘。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饿到想啃食“同类”,比初时闻到商昭意身上香味的时候还要馋。
囊蝓化的那半个她与这只鬼同被缚鬼咒所困,是鹿姑留了个心眼,将看门鬼圈在其中。
所以饶是此鬼被包裹在秽方当中,也不会被囊蝓吃个精光。
鹿姑明显不是想拿看门鬼喂囊蝓,她是想将囊蝓与看门鬼,一起喂给商昭意,她可太爱做这种事了。
这想法简直无懈可击,在鹿姑的构想中,她会被自己的魂魄吸引前来,若不出意外,她肯定会被囊蝓吞吃。
紧接着商昭意姗姗来迟,将囊蝓与看门鬼尽数收下。
她刚吃了半个自己,还撑得慌,多少能按捺住一些食欲,商昭意就不一定了。
可惜鹿姑的想法再好,也还是出了意外,尹槐序轻嘆。
她反将囊蝓吃了。
她当然不会动这只看门鬼,也不会让商昭意吃了它。
此鬼忽然消失,六家肯定会怀疑商昭意,到时候商昭意举步维艰,连尹争辉都难以信她。
思索片刻,尹槐序干脆将此鬼藏入自身,莫名就突破了缚鬼咒的限制,随之火急火燎地藏匿鬼气。
商昭意走近一寸,她便藏一寸,最后藏到了洞xue深处,六家存放谱籍之地,等到商昭意离去,才从洞顶滑落。
咚的一声落地。
即便魄全,她的身形相貌也还是不同于以前。
她能察觉到,自己并未异化的那部分灵魂正像流水般,徐徐脱离她的掌控。
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72章
石壁上斑驳的刻痕映入眼帘, 这六家裏,当属尹家的名字最少, 一些旁支早就消失在历史的觚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