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但我不信。”尹争辉淡声,“我把你的躯壳完完整整地接回了家,那具身体毫发无伤,怎么看也不像出事的样子。”
  “怪我没留书信。”尹槐序眼前巍峨的高山摇摇欲坠,匆忙收敛情绪,不想展露出一分委屈,让尹争辉因此更加难过。
  “不怪你,事发突然,你毫无防备,也分不开心神写信。”尹争辉仰头合眼,“这段时间,我让柳赛和莫放画符布阵,日夜重复,始终召不回你。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不是魂魄不见,是魂魄出了岔子。”
  莫放和柳赛相视了一眼。
  画符布阵,都只能召请相应的魂魄。
  魂裏混进了一只猫,便对不上了。
  尹争辉再睁开眼,摇头苦笑:“你这小孩,怎么变成猫了。”
  能找得回魂魄,已经是极大的幸事,她已不多求别的。
  尹槐序微怔,才刚消隐的赧色又浮上面颊,有些手足无措,愣愣地说:“是我养的猫,中途出了点状况,我和它的魂魄四分五裂,变得我中有它,它中有我。”
  “我知道,昭意和我说了许多。”尹争辉说,“你们能相认,也不容易。”
  尹槐序暗暗将余光打向身侧,看到瘦条条一个人。
  许是鬼气浸体,商昭意的脸色又白得吓人,她躺在床上,和床单一样薄。
  尹槐序心下暗惊,不知道商昭意是不是将自己的事也全盘托出了。
  按照尹争辉那正直不阿且还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说不定会将商昭意连人带鬼一起灭掉。
  商昭意坐在床上,眼裏空无一鬼,只能凭借尹争辉的目光,构想出槐序的轮廓。
  她冷不丁开口:“奶奶,槐序的魂可有闪失?”
  尹争辉没回答,她在细细打量,似乎能看到尹槐序魂魄深处的林林总总。
  尹槐序当即屏息不动,全凭尹争辉端量,魂魄绷得笔直,当真像极了竹子。
  过了少顷,尹争辉转身,正颜厉色地对莫放和柳赛说:“去取符纸和魂瓶过来,水湄山庄没有魂瓶,得回老宅拿。”
  莫放愣了一下,问道:“要几张符纸,几只魂瓶?”
  “各二。”尹争辉说。
  莫放和柳赛应声,两人正要走,就被喊住了。
  尹争辉皱眉:“路上多加注意,我将昭意带来这边,鹿姑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我们会小心的。”莫放将手摸进裤兜,捏住符纸边沿,并不担心。
  柳赛含住一口气鼓起双颊,在边上点头。
  尹争辉摆摆手。
  这裏只有尹槐序一只鬼,却要用到两只魂瓶,听着像是要为她拆魂。
  商昭意眼底积雪消融,心跳飞快地问:“槐序的魂魄还好吗?”
  “魂魄完整,澄净,得亏有你。”
  尹争辉从容不迫地指出了猫的魂魄所在,手抵在尹槐序的肋下。
  她接着说:“槐序,鬼魂能相互侵吞,我不太清楚这只猫是如何进去的,不过既然你无心伤它,我便帮你将它取出来,如此,我也方便助你还魂。”
  还魂二字一出,恰若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那些被困在冻土中的生机,也跟着蠕蠕而动,亟待萌芽。
  商昭意露出往时所没有的表情,瞠目道:“奶奶,怎么才能帮槐序还魂?”
  “先分魂,分魂后还需静养。”尹争辉说。
  尹槐序已不想再浑浑蒙蒙地睡上一回,忙问:“需要静养多久?”
  尹争辉目光凛凛:“得看分魂后,魂魄的状态。”
  她一改额蹙心痛,正容亢色地对着尹槐序,又说:“你倒是大胆,还知道驱使躯壳离船登岸,你可知还魂要付出什么代价?”
  尹槐序愣住,她从来没有试过,不过是知道点皮毛,就认定自己能够做到。
  况且,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尹家的秘术还需付出代价。
  从来没有。
  要不是她钻研甚深,又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甚至不知道尹家有这等秘术。
  这术法,好像无形中就被归为了禁忌,不明缘由。
  “什么代价?”商昭意急剧跳动的心霎时静缓。
  尹争辉不答,只慢声说:“分完魂再说,分魂后得将魂魄存放在魂瓶中,有些事,我还得考虑考虑。”
  尹槐序默了少顷,点头说:“全听您的。”
  “我也想你早些回来,所以拆魂也得尽早,只是有些事不得不仔细盘算。”尹争辉淡声。
  商昭意曾在断斧沟中,听许落月提起当初尹争辉拒绝帮忙的说辞。
  死而复生,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寻常人承担不起。
  如今尹争辉踌躇未决,想来当初没说假话。
  尹槐序垂眸不言,她信任尹争辉,却不想尹争辉为她承担后果。
  她哑声:“如果代价需要您来付,那还请不要管我。”
  “说的什么话。”尹争辉自知语气严厉了些,平和道:“就算要到天上凿一块石头,我也会去做。”
  尹槐序怔了神。
  尹争辉微微提起点嘴角:“不过槐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能想办法保全躯壳和灵魂,我很欣慰,换作是我,也未必能有你一半的胆识。”
  “我又擅作主张了。”尹槐序认错。
  “这很好。”尹争辉转而看向商昭意,“在给槐序拆好魂后,我会尽全力为你医治眼耳。”
  “多谢争辉奶奶。”
  商昭意神色郁郁,多想此刻就能恢复,就不必透过旁人,来揣度槐序的姿态、神色和话语。
  旁人或许琢磨不透,商昭意眼裏那一息潮润润的幽光,尹槐序却一下就看明白了。
  她脑海裏登时冒出一声啸鸣,惊得她驰魂宕魄。
  她慌乱地看向商昭意的包,包裏肯定揣着那本牛皮革的记事本,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本子裏。
  一时间,那些字好像能脱离页纸,从皮料裏一个个地飘出来,环绕在她身侧。
  所幸尹争辉不是那种倨傲无礼的人,不会擅自翻看别人的东西,除非商昭意一时兴起,将本子摊开放到尹争辉面前。
  商昭意……
  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给她看看就得了,可别让第三人看到。
  尹槐序汗颜无地,不是那么抗拒商昭意的日记,只怕这事被尹争辉知道。
  良久,楼下传来车轮碾过草地的声音。
  莫放和柳赛带着魂瓶回来,两人气喘吁吁地进屋。
  柳赛把魂瓶放到桌上,瓶身裹了黑布,布上流光闪烁,细看才知绣满符文。
  尹争辉皱眉:“怎么喘成这样,碰到什么事了?”
  莫放将符纸放到边上,低声说:“不是,只是走得急。刚才来的路上,翁家来电话了,问商小姐醒了没有,我说没有。”
  “不必理会,其他几家来电话,拒接就好。”尹争辉冷声。
  莫放知道尹争辉金盆洗手多年,是不会亲自为尹槐序分魂的,便躬身问:“需要我和柳赛做些什么?”
  “窗帘,拉上。”尹争辉说。
  两人顺势关窗,各拉一边窗帘,屋内没开灯,当即昏昏暗暗。
  尹槐序莫名感受到灵魂深处有一处震颤,似乎煤煤那昏懵的魂魄,也同她一般紧张。
  商昭意往后退了少许,后背紧贴床头,手心已被汗湿。
  尹争辉又说:“门锁上,四角点上蜡烛,蜡烛底下各置一枚铜钱。”
  莫放走去关门,顺势点上蜡烛,并将手绳上的铜钱拆了下来。
  蜡泪滴上铜钱,再将蜡烛底部放上前,蜡烛站稳在角落,晃晃火光熏黄了墙角。
  “魂立中央。”尹争辉伸手指地,“以红线圈之,红线交叉,首末两端各撇向一方,一向东北外鬼门,一朝西南内鬼门,魂瓶压在两端红线上。”
  尹槐序走了过去,恰处在床尾的位置,与商昭意相对。
  柳赛放置好红绳,又起身去拿魂瓶,小心翼翼地放下魂瓶,压住两端红线。
  殷红的线围尹槐序一圈,恰似她身上流血,最后彙入魂瓶。
  尹争辉气息稍乱,匆匆将腕上的珠串捋了下来,灰白双目睁大,有些焦灼地盘起珠串,语速倒还能保持不紧不慢:“槐序闭目,不论或痛或痒,都不可睁开,要想分魂,就得……忍痛。”
  柳赛有些于心不忍了,小声问:“会很痛吗,槐序小姐刚回来,就不能缓两天?”
  “不缓,劳烦大家了。”尹槐序闭上双眼。
  尹争辉轻嘆:“符纸拿来,我不能落墨,我以手代笔,莫放照我所画,在另一张符上落笔。”
  这事莫放与柳赛已是熟练得很,她们替尹争辉画过不下千张符,两人画符时与尹争辉恰若一心。
  莫放点完蜡烛就开始研墨,闻声取笔蘸墨,运笔走向与尹争辉手指走向完全一致。
  符成。
  “烧符。”尹争辉说。
  尹槐序听到符纸徐徐燃尽的细微声响,随后双耳嗡鸣,竟连一句人话也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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