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零零碎碎的声音袭向耳畔,一时如珠玉入盘,一时又似江流幽咽,或是清脆悦耳,或是沉郁顿挫。
  犹如万蚁噬心,每个零碎的声音都扎进她魂魄深处,似要在她魂魄中剜出一个洞。
  尹槐序谨记尹争辉的吩咐,紧紧闭住双目,痛到左摇右晃也不睁眼。
  她实在支撑不住,倏然跪伏在地,好痛,魂魄要裂成两半了。
  每一秒都难捱无比,半小时如过半载。
  柳赛和莫放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两人各自拽住红线一端。
  红线骤然断开,处在红线中的那个魂被撕开成一大一小两部分。
  两魂如交叉的河道,背道驰远,倏然淌进两边的魂瓶中。
  四角蜡烛熄灭,屋中黯然无光。
  尹争辉失力地垮下双肩,在黑暗中说:“拉开窗帘吧。”
  柳赛和莫放走去拉开窗帘,柳赛汗水涔涔地靠着墙下滑,过会儿讷讷开口:“欸,两个魂瓶,槐序小姐在哪个魂瓶裏面?”
  莫放白了她一眼:“一个轻些,一个沉些。”
  “我脑子有点懵了。”柳赛唇干舌燥,“真怕念错一个字。”
  尹争辉起身上前,弯腰拾起两只魂瓶,紧紧按在怀中。
  商昭意定定看着尹争辉怀裏的魂瓶,神思似也跟着进去了,尹争辉喊了她三声,她才回神。
  “昭意,你跟我来。”尹争辉说。
  第79章
  莫放和柳赛往尹争辉怀中看了一眼, 便继续收拾房间,将四角的蜡烛和铜钱收起来, 还有地上的余灰,也得打扫干净了。
  门外传来声音:“你们俩等会也到储物室来,带上东西。”
  莫放和柳赛相视一眼,忙不迭应声。
  柳赛正扫着余灰,忽地又蔫巴下去了,声音有些低瓮:“你说,槐序小姐真的能回来吗?”
  “老太太说可以,那肯定可以。”莫放深信不疑, “老太太从来不说假话。”
  柳赛并非不信尹争辉, 只是死人还魂的事, 多少有些脱离常人认知了。
  她垂下眉眼:“有那么厉害的符术, 为什么还会有生老病死?”
  莫放顿了少顷, 将蜡烛攥在手裏, 说:“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代价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代价?”柳赛问。
  莫放耸了一下肩:“老太太不说,我们就只能靠猜的, 也别猜了,等老太太考虑清楚, 自然会告诉我们。”
  柳赛便又继续弯腰拾灰,好薄的灰, 像极了众生万物, 碰一下就碎。
  商昭意跟着尹争辉下楼,又跟着拐到房子后方,见到了那处用玻璃顶盖遮起来地下储物室。
  她不曾来过水湄山庄, 自然也不知道房子后面还有这么一处储物室。
  “昭意, 打开。”尹争辉说。
  商昭意躬身打开顶盖, 仰头问:“奶奶,裏面是?”
  “一个杂物间罢了。”尹争辉扶着墙往裏走,打开灯在底下冲商昭意招了一下手,“进来。”
  商昭意踏进去,闻到浓重的灰尘味,放眼望去全是旧物。
  随之她一抬眼,就看见了尹熹和的灵牌,当即顿在原地。
  灵牌上方悬了一串铜铃,铜铃上是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红线,每一根红线上,都挂了一张符。
  如若有魂来到,铜铃会响,那个魂魄也会被符纸留在此地。
  “昭意,给姑姑上香。”尹争辉点好了香,递出去说,“我让人把熹和的灵牌放在这裏,希望有一天能把她的魂魄招回来,自她死后,我一次也没见到过她的魂,好像她在世上消失了一样。”
  商昭意接过香,记得尹熹和去世后久久没能入土的事,而今才知道,原来尹争辉不肯为尹熹和送葬,是因为尹熹和的魂魄不见了。
  她拜了三下,看到灵牌上的字时,脑海裏不由得浮现出尹熹和昔时的面容。
  那么温和朝气,总是笑盈盈的一个人,竟就那么没了。
  明明才触碰过一回,尹争辉又用掌心擦拭起尹熹和的牌位,说:“我自己倒是很久没来了,是莫放和柳赛替我安顿了熹和的灵牌。这地方特殊,我昔时在这裏犯过错,所以尽量不亲身涉足此地。”
  “那您这次……”商昭意微愣。
  尹争辉淡声:“我得在这裏为你医治眼睛,你能好得更快些,也算是歪打正着,如果要为槐序还魂,最好也得在水湄山庄布局。”
  商昭意总觉得,尹争辉口中的“犯错”,或许和阴阳两界的事有关。
  她把香插到了炉子裏,自知不该多问。
  尹争辉提着一盏煤油灯,转身说:“昭意,帮我推开这个柜子。”
  沉甸甸的木柜上放满杂物,看起来不好推开。
  商昭意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继续用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木柜往旁推开一些。
  “好了。”尹争辉轻拍商昭意的肩,让她站到边上去。
  商昭意极顺从地退开了,看到尹争辉在墙上摸索,用力地推进去七处墙砖。
  七处相隔甚远,有的推得深些,有的浅些。
  咔的一下,墙面轰隆作响,其中夹杂齿轮滚动的声音,墙面忽地往裏推开,露出了一道窄径。
  商昭意听见轰隆声,莫名有种要被就地掩埋的错觉,而后才看到那条黑黪黪的暗道。
  这裏确实是储物室,却又不止是储物室。
  尹争辉踏进暗道之中,手伸到门外,朝商昭意招了一下,身影被黑暗吞没。
  商昭意不担心暗道裏会有取她性命的机关,跟着就走了进去。
  眼前漆黑,她走得慢,所幸前方传来尹争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为她引路。
  尹争辉冷不丁出声:“这地方连槐序也不知道,从建成起,我也只进来过一次。那次之后,我便鲜少踏进水湄山庄。”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跟着。
  “你年幼时曾问过我,商倚晴是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尹争辉话裏夹着沉沉的嘆息。
  商昭意自然记得,若非槐序,她哪裏知道这个名字。
  她应声:“记得,难道奶奶进来的那次,和商倚晴有关?”
  “嗯。”尹争辉此番不再隐瞒,“六家结伴下天窗,她溺死了。”
  商昭意诧异,能下天窗的都是六家裏铮铮佼佼的人,她却从来没听过商倚晴这个名字,大概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为什么?”
  “她的气瓶出了状况。”尹争辉走到尽头,又在墙上摸索了良久,随后一敲一推,一处暗室遽然而现。
  暗室昏暗,让人猜不出暗室深处藏了什么。
  “是气瓶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商昭意话音骤止,无意质疑长辈间的关系。
  “有人要害她,我知道是谁,后来我便不再亲近商家。那年你回来,我本不想理会,但你太小了,我不忍心。”尹争辉淡声。
  短短一句话,将商家内部的腐朽溃烂全部昭明。
  早在多年前,商家便已走到豆萁相煎的地步。
  尹争辉踏入屋中,这才点燃手裏的煤油灯。
  火光亮起的一瞬,商昭意看到尹争辉苍老的眼角边沾着尚未干涸的泪迹。
  此前这一路尹争辉没有点灯,也许是不想暴露心绪。
  商昭意装作没看见,转头的剎那骇目惊心,远处砌了一张石床,石床中嵌了一具水晶棺。
  棺上贴满灿金符纸,一圈圈系满铜铃的链条捆在棺上。
  隔着符纸,隐约能看出棺中躺着一个人影,她心跳剧烈,胸膛被撞到发麻,连带着喉头也颤动不已,说不出话。
  那不是鬼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形,她无需借助鬼气,也不用依靠想象,就能看到那个纤秀的轮廓。
  尹争辉在原地站了良久,成了云雾缭绕的山。
  本就蒙着水色的眼更是雾茫茫的,泪光泫然。
  正如她所说,这裏一切事情都是莫放和柳赛操办的,她也间隔了良久,才得以看到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她哑声:“这裏以前躺过倚晴,也躺过熹和,现在躺了槐序。送走商倚晴的时候,我决意不再踏进此地,也希望自己此生不需要再进来一次,没想到我自欺欺人也就罢了,命运也捉弄我。”
  商昭意错愕:“奶奶金盆洗手,难道也是因为商倚晴?”
  “我逆转阴阳,想救她性命。”尹争辉摇头,“救人是好,却有违她意,此为大错。”
  “她不想活?”商昭意眈眈注视,双眼钉在了石床上。
  尹争辉没回答,无声地拎着灯朝石床靠近,步子越走越慢,越显蹒跚。
  她将灯放到地上,在密集的符纸中找到一处间隙,看到棺中人皓白的脸。
  商昭意每踏近一步,心都要剧烈冲撞一次胸口,惘然无主的六神找到了去向。
  那颗心喃喃驱策着她——
  往那去,快往那去。
  尹争辉长嘆一声,好像要把年迈身躯裏所剩无几的生气全部嘆出,她将掌心悬在棺椁上,想触碰却又不得不收回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