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恰恰清早时, 尹熹和出门前说了, 中午要去山夏楼吃饭, 尹槐序还挺喜欢那裏的菜式。
商昭意半天也没落笔, 她移开符纸, 改而将边上的草稿纸拿到面前,用铅笔反复练了几遍。
尹槐序用余光偷看, 此举其实不太磊落,但又算不上坏事, 她便也原谅了自己。
那铅笔留下的符文轮廓其实没出大错,只是细节部分处理得不太好, 结构也不够好看。
如果让尹争辉评, 尹争辉怕是只能打个五十分。
五十分也是要被罚的,这么画下去,山夏楼座位都要满了。
尹槐序索性开口:“你看着我, 我画一笔, 你就画一笔。”
边上那人转过头来:“你教我?”
“我教你, 你看好了。”尹槐序重新蘸墨,她平日画符画得很快,此番慢了不少。
一笔笔慢下来之后,墨迹就显得不太好看了,弯折处洇开大片。
且她又惯常喜欢一笔连成,这其实是尹争辉的个人习惯,她照搬过来了。
她不抬笔,看商昭意照着画好了,便动起手腕,往下再接一笔。
那日两人都被尹争辉数落了一番,尹争辉一眼就看出来,商昭意那符是尹槐序教着画的。
不过尹争辉最终也没罚她们,甚至还有些欣喜,还跟尹熹和说,槐序教得有模有样,成了小老师。
尹槐序不免露赧,其实哪能算教,不过是叫人“抄”她作业。
身后的电梯井裏寂然无声,身前窸窸窣窣,抠刮声从石砖另一面传来。
商昭意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抬至半空,看尹槐序移一下指尖,便跟着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
她重新咬开指尖伤口,掐出血来,用力在石砖上多添了几笔。
此时比当年好画许多,她的手与槐序的手近乎重迭,槐序动一毫,她便动上一毫,差距自然也比当年要小。
尹槐序看着这只手跟着自己徐徐移动,心仿佛活了一半,砰砰跳动。
“最后一笔。”她说。
商昭意掐挤指尖,蜿蜒的血痕横在整面石砖上。
像一把砍刀,一刀见血。
符成的剎那,一股罡气震荡开来,仿若铜锣在耳。
当啷——
整面墙随之簌簌作响,无关鬼魂抠刮,而是墙砖欲碎。
在罡气震开的瞬息,尹槐序被撞到了电梯井中,好在她身轻如烟,飘出去了也能飘得回来。
“槐序——”
商昭意下意识想抓住她,只抓着虚渺渺的空气,眼瞪成铜铃。
整面墙化作齑粉,轰地扬向电梯井。
商昭意紧闭双目,待耳边风声骤息,才怔惶失措地睁眼,企图寻找尹槐序的身影。
尹槐序已从电梯井下飘回,平静道:“别急,我在这呢。”
她轻呼一口气,吹开那蒙在商昭意身上的尘。
这人发丝全红,衣裤上也还有余灰,要不是清楚这些灰是红砖所化,还以为她泡了血池。
吹完,她才发觉这举动亲昵了些,不禁抿起了唇。
商昭意微愣,自己拂开了眉眼上的灰尘,被吹得心有些痒。
“进去吧。”尹槐序踏了进去,放眼望去看不见一只鬼。
随着墙砖化作齑粉,鬼祟全数遁逃,不知道藏哪去了。
楼层内仍有鬼魂的气息,到处黑烟缭绕,说明它们还在附近。
商昭意拿着手机朝深处打光,光照得不够远,也足够了。
此层就跟毛坯房一样,连腻子也没刮,墙和地面甚是粗糙,布局看起来有几分像寻常酒店。
都是一条长廊通到底,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间。
房间倒是都装了门,门全是关上的。
每个房间之间还都装了一盏老式的烛臺壁灯,灯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尹槐序走到一侧的房门前,虚眯眼看清了门上的门牌号。
001号房。
这层楼果然像是凭空多出来的,那堵墙砖的背后,恐怕通向了别处,她与商昭意而今已不是在百乐酒店。
尹槐序心跳如雷,猛转身朝电梯井的方向走。
“看到什么了。”商昭意知道槐序一贯心细。
“我不太确定,你说这裏会不会是另一个地方。”尹槐序走到先前那堵墙存在的地方,仰头打量周遭。
商昭意唇齿间似能溢出寒气:“什么意思?”
尹槐序站在界线内,朝电梯井伸手,上臂与下臂所感受到的温度,明显是不一样的,电梯井竟还显得温暖一些。
“你伸手。”
商昭意跟着伸手,刚才她光顾着破墙,进门时也只留心槐序,并未顾及其它,如今才觉察到,两边温度迥异。
迥异到界限分明,毫无过渡。
“起先我感受到墙那边阴冷冻骨,以为是鬼气受堵造成的。”尹槐序皱眉,“现在墙没了,鬼气合该散开,没想到两边温度还是和之前一样。”
商昭意明了:“这裏是另一个地方,不是百乐酒店。”
尹槐序思索着说:“隔空取物的玄术并不少见,当年姥姥也教过你。”
她一顿,想起当年的事。
那次尹争辉用一串老朱砂铜钱作为奖励,看她与商昭意谁先拿到。
商昭意起步晚,几乎毫无基础,不出意外地输给她了。
她赢得轻松,少时性子还未完全沉淀下来,骨子裏还有些骄傲,一整天都拿着那串老朱砂铜钱到处走。
看似不像炫耀,其实时时都在炫耀。
商昭意多看她两眼,她便以为商昭意羡慕她有那串铜钱,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原来不是羡慕,而是……
是情窦初开,开成了夜裏的月光花,无声无息。
她还很是慷慨,在商昭意又一次留宿尹家的时候,将那串铜钱放到对方枕下,说:“放枕下可镇魇,你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商昭意问她:“那你还念静心咒吗?”
尹槐序愣住,点头说:“你想听,我就念给你听。”
商昭意说:“我想听。”
……
两人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就那两个月。
看似很少,一旦回忆起来,零零碎碎的片段数之不尽。
“我记得。”商昭意冷不丁应声。
尹槐序回过神,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默了少顷才接着说:“手伸入囊中,就能取出千裏外的东西。我以前曾也想过,既然能隔空取物,是不是也能一步跃至千裏之外。”
“一个不好,恐怕会身首异处。”商昭意谨记尹争辉的警告,从不胡乱尝试。
“这一玄术远超隔空取物。”尹槐序心一沉,“鹿姑当真厉害,这术法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施展得出的,得将两地都圈到阵法内才行。”
“看来她很早就有养鬼的打算了。”商昭意蓦地扭头盯向长廊深处,“路思巧看到了青江东路30号,便以为自己是被困在了青江东路30号。”
尹槐序收回手,走廊深处漆黑如墨,看起来没有尽头,心裏一时也没了底。
或许她和商昭意不该来,她想。
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来。
她看向商昭意,意外地发现,商昭意整个身幅度甚微地打起颤。
是怕了吗?
商昭意指尖的血已经凝结了,垂在身侧红白分明的手指,也跟着搐缩了几下。
尹槐序深以为商昭意是害怕了,她目光一抬,诧异地看到商昭意阴下脸,苍白的唇角扬了起来。
根本不是惊怵,而是振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地步。
与鹿姑正面交锋,会让商昭意激动到如此程度吗?
尹槐序不怕商昭意抱着要将鹿姑挫骨扬灰的心,直奔黑暗而去,只担心商昭意忽然失控。
她蓦地喊了对方一声。
“商昭意。”
清泉冽冽,陡然入怀,涤净了杂思,比静心咒还管用。
那些夜晚哄商昭意入睡的,其实根本不是静心咒,就算尹槐序念的是诗经,是散文,她也一样会睡着。
商昭意搐缩的手指陡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便恢复平稳。
尹槐序没多想,沉声说:“鹿姑不一定还在这裏,你忘了吗,这些鬼饿了很久,很多都是凶鬼,饿极了连饲主都会啃食。”
“我知道。”商昭意的眸光还是阴沉沉的,猛推开临近的那扇门,“两个不同的地方,连接起来难,切开也难,这裏说不定还藏了别的关口,供她随时出入。”
门没锁,咚一声撞上墙壁。
“小心些。”尹槐序话音刚落,身边人就已经踏进去了。
商昭意踢到了沉甸甸的一根锁链,当即停步。
哗啦。
尹槐序索性也跟进屋,屋裏既没有床铺,也没有桌椅,与其说是毛坯酒店,更不如说是牢狱。
商昭意将那根锁链捞了起来,借手电筒的光,看清了铁链上血红的符文,声音无甚起伏地说:“用来锁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