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尹槐序退开半步,她如今是鬼,打心底忌怕这些东西,皱眉:“这裏就是她养鬼的地方。”
  墙上到处都是鬼气撞出来的划痕,一些地方深到能看见钢筋。
  商昭意看到墙角似乎贴了什么东西,走过去发现,贴的是镇鬼的符纸,以防鬼魂潜逃。
  符纸层层迭迭,一张盖一张,捏起来得有半指厚。
  底下的一些符纸已经褪色,符力一旦减弱,便用新的覆盖。
  日积月累,符纸厚得好像黄历书。
  尹槐序看得有些不适,不敢想被困在这裏的鬼,都遭受了怎样的对待,转身说:“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和你一起。”商昭意大致翻看了一下角落的符纸,猜出是鹿姑所画。
  最底下的符还有些粗糙,越往上画得越好,显然鹿姑的符术一直都在精进。
  尹槐序推开对门,这间房要比刚才那间小上半截,不过也比刚才那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铁笼。
  笼身极大,能装下一只成年的老虎。
  整只笼子残破不堪,围柱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折断。
  就和刚才的锁链一般,这铁笼上同样画了血红的符文,甚至每一根围柱上,都缠绕了密匝匝的红绳。
  养成的凶鬼许是先被困在这裏,待其“听话”一些,才会被转移到更宽敞的房间。
  凶鬼怎么可能教得听话,多半是通过不断的鞭笞折磨,让凶鬼看见自己,便不由得俯首露怯。
  尹槐序后颈发寒,她回头看到商昭意面无表情地走近,莫名觉得奇怪。
  初看到幽深走廊时,商昭意明明反应激烈,进了房间,反倒无甚反应了,不可能完全是因为她。
  她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想,心像被扎了一下,变得有些难过,喊道:“商昭意,你来这边看看。”
  商昭意跟个鬼影一样晃了过来,一眼望见屋中巨大的笼子,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
  尹槐序问了出来:“你是不是见过这个地方?”
  “见过类似的,不止一次。”商昭意走到铁笼前,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了笼柱上的一截红绳。
  她眼裏盖了黑色帷幕,所有郁郁累累的情绪都藏在帘后。
  “在商家?”尹槐序更难过了。
  商昭意扯断红绳,眼毫无预兆地弯了一下:“商家有一个房间,不听话的人会被关在裏面反思,直到外面的人满意为止。”
  她说得平静:“我进过几次,表现得挺好,鹿姑每次都不会关我太久。”
  说少了,也说短了。
  “你为什么从不……”尹槐序抿唇。
  从不求助。
  她终究不是商昭意,商昭意当初的处境,并非她能想象的。
  所以她没说完,她不了解全部,任何提问都会显得高高在上。
  商昭意想抚平尹槐序微微拧起的眉头,她自知摸不着,手指便悬在半空,顿在了那儿。
  她太想要了,不过她得先解决一些事情,才能毫无顾忌地索求珍贵之物。
  她幽幽道:“鹿姑知道我每天做过的所有事情,再说,我也想要这只鬼,我很好奇,她能将这只鬼养成什么样子。”
  尹槐序说不出话,她知道商昭意的激奋是打哪来的了。
  商昭意慢声:“槐序你说,被自己最渴盼之物杀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尹槐序没回答,她想,商昭意饮恨吞声多年,就是为了话裏的这一天。
  第92章
  寒意又在迫近, 那些鬼魂遁逃后,许是觉得来者无害, 又跟返潮般,慢慢吞吞地挪了回来。
  周遭又变得极寒,商昭意黑沉沉的眼翕动一下。
  她眼底仿佛燃起了一簇火,目光隐隐透着猩红:“她或许还会分外满足,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自己最渴盼的东西杀死。”
  尹槐序看到了商昭意眼底的怨怒,摇头说:“你即是你,不是谁最渴盼之物。”
  无关旁人, 只关乎自己的内心。
  商昭意, 即是商昭意。
  商昭意扬起的嘴角就这么滞住了, 像是凝结成冰, 就连目光也定定的。
  那汩汩的山泉一荡过来, 就打湿了她眼裏的黑帷, 怒火顺势也灭了。
  被压制在心底的渴盼,又被勾上胸口, 叫嚣如虎。
  她想要这个人啊,她如何不想要。
  她的渴盼与理智在互相拉扯着, 最后牵动她的嘴角,她唇齿一张, 说出一句好似颠倒怪异的话:“你一点也不渴望我?”
  她的心神的确乱了。
  鹿姑那么想要她, 她理应是好的,槐序却不想要她。
  尹槐序听得莫名其妙,以为那只被当作补料的鬼卷土归来, 又控制住商昭意了。
  可商昭意的目光, 不同于当年被另一个意识操控的时候。
  那时她眼波似蛇, 看人像看猎物,狡黠且饥肠辘辘。
  此时隐约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颓靡,显得有些孤独。
  所以其实那只鬼说过的话,全都是商昭意隐藏至深的心裏话。
  那只鬼不过是帮商昭意将不敢袒露的心绪,用尖锐蛮横的言辞,全数倾倒而出。
  鬼与商昭意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却是一体的。
  而今没了另一个意识,商昭意只能靠自己展露内心的所思所想。
  当下不巧,牢笼般的楼层搅乱了商昭意的意志,商昭意失魂落魄,情不自禁的,就说出来了。
  尹槐序觉得,鹿姑肯定伤商昭意很深,所以商昭意一来到这个地方,就会频繁失神。
  这么下去,商昭意怕是真的会失控!
  她做鬼多日,没试过掩住别人的双目,毕竟鬼遮眼,从来就没有好事。
  她想试着将鬼遮眼做成好事,动用起鬼力,抬手捂住了商昭意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对你……”
  “渴望与否,也不能影响你成为你。”
  她眼裏的商昭意,或许偶尔会露出诡谲眈眈的一面,或许会偶尔假装谦逊,惺惺作态,也或许为人离经叛道,乖张锋利。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最纯粹真实的商昭意,是未被附加任何外来属性的商昭意,是商昭意本身。
  不论谁对商昭意赋予了怎样的情感,都无法影响商昭意是商昭意。
  浓浓的鬼气笼罩在商昭意眼前,霎时鬼气内似有水汽氲氲氤氤,想来是商昭意湿了眼。
  尹槐序僵住,半晌不敢动弹,将商昭意那双眼遮得严严实实,不给商昭意看她,她也不看商昭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掌交迭着覆在商昭意脸上,又说:“你如果想亲手了结鹿姑,那就作为商昭意了结她,不要把自己当成别的什么东西,你有自己的名字。”
  门外的寒气离得更近了,还挟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锁声。
  “好。”
  商昭意苍白的唇忽地一动。
  尹槐序放下手,无可避免地与对方对视上了。
  那双眼裏已无怨愤,也无颓靡,只余下些许不舍,就好像商昭意还舍不得她收回鬼气。
  尹槐序退开半步,掌心莫名有些潮润,好像沾到了对方的泪花。
  商昭意看着她问:“我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你会不会厌恶我?”
  尹槐序不知道“厌恶”一词是从哪冒出来的,饶是她对商昭意还抱有成见的那些年,她也不曾厌恶商昭意。
  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接人待物的方式各不相同。
  她看不惯,但不会讨厌。
  许是商昭意的模样太认真,害得她仔细想了想才开口:“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而且害人者不可留,你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那是救世,是正确的事。”
  商昭意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不曾想过,坚韧不拔的翠竹,竟然还会歪向她。
  不过她笑了一下便又不笑了,毕竟尹槐序对许多人都是如此。
  以前她是例外,槐序谁都偏,独独不偏向她。
  鬼气从门外猛地涌近,凝成一张满是锯牙的嘴。
  尹槐序神色骤变,冷冷道:“回神!”
  商昭意彻底回神,急急倒吸了一口气,胸膛急遽起伏。
  她按了一下眉心,身上陡然溢出更为凶悍的鬼气,也朝那张鬼脸啃咬过去。
  解开魂窍后,那股鬼力更加强悍,光是冒出一缕,已足以震慑诸鬼。
  尹槐序没想到商昭意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驱鬼,好在商昭意的鬼气没扑向她。
  她扬声说:“想办法逮住那些鬼,它们或许知道鹿姑的去向。”
  过来觅食的鬼还以为自己能填饱肚子,没想到它成了主动上门的食物。
  它扭头落荒而逃,沿着走廊蹿得飞快。
  商昭意的鬼气撞得门框碎裂,墙面蜿蜒出一道裂缝,裂缝逐鬼魂而出,却在走廊深处倏然停住。
  尹槐序追出门外,连半个鬼影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走廊尽头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何处。
  一缕鬼气缓缓后退,附回到商昭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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