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风刺骨, 人在山中, 莫名忐忑。
  尹槐序站在废墟前, 身后黑蒙蒙的灰被掀至半空, 乍一看好像群鸦离巢。
  她有些懵神:“手机能打得通吗?”
  商昭意拿出手机, 看一眼便收了回去:“不能,一格信号也没有。”
  尹槐序怔忪不安, 魂灵犹似惊悸,一阵阵颤动。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慌乱到发抖的地步, 莫名其妙。
  寻常活人误入纸扎屋,被烧就是一死, 有幸推门而出, 也是一死。
  试想,谁能毫无准备地翻越这偌大一片山?
  商昭意神色凝重,转身踩进废墟当中, 一些纸板还未被烧绝, 踩上去嘎吱作响。
  纸扎屋与山野已无清晰的界线, 气味和温度无甚变化,那个关口荡然无存。
  尹槐序在灰烬外与商昭意对视:“那个关口没了?”
  她不意外,法阵将这方寸之地圈在范围之内,法阵毁了,便也传送不了了。
  “没有了。”商昭意从纸扎屋走廊的这一头,朝原先电梯井的方向走。
  脚下全是焦黑的碎纸,意想不到的是,就连屋中锁链和牢笼,也是纸做的。
  纸制物化成灰后,裏面未被完全烧毁的细竹条露了出来,被踩得嘎嘎吱吱。
  有一瞬,尹槐序觉得自己刚才是误入了玩具屋,变成玩具屋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玩意。
  商昭意飞快地走到电梯井所在,走了上百米远,也依旧没能走回原先的电梯井。
  她脚步沉沉地踏出灰烬,俯瞰远山,眼裏山脉变作纵横交错的线,织成煞气横冲直撞的格局。
  “槐序,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纸扎屋做在这了。”
  离得远了些,尹槐序听得不太清楚,疑惑地走近。
  商昭意指着起伏的山峦说:“全是乱石,龙骨外露,死魂不宁。且山脉横断数截,生气不易流通,煞气也泻不出去。”
  “原来是这样。”尹槐序看清了山势,终于明白自己的魂魄为什么如此不安。
  自从进入电梯夹层,她就莫名感觉周身不适,原来如此。
  商昭意紧皱眉头,又看了眼手机,信号毫无变化。
  “纸扎屋裏的出入口会不会有两个,我们走错门了。”尹槐序已经想不到其它解释。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猜的,冷笑着说:“鹿姑故意误导那些鬼,顺势借那些鬼掩人耳目,这裏肯定不是真正的出口,她坐轮椅多年,还能摇着轮椅离开这片山?”
  尹槐序忍着心悸,轻声:“可惜了,现在法阵损毁,我们没法去找另一个出口了。”
  想来就算将刚才那群鬼找回来,它们也答不上来。
  它们被困牢狱多时,好不容易摆脱禁锢,眼睁睁看着鹿姑从那扇门离开,便真的把那扇门当成生门了。
  她忽然有些低落,生门成了死路,她能飘得出这片山,商昭意未必走得动。
  不死不灭的躯壳,也难免伤筋动骨。
  “她为了保全自己,真是下足了功夫。”商昭意四下张望,整个身急绷绷的。
  少顷,她在地上找了块稍显尖锐的小石子,继而又蹲下,徒手扒开碎石间的青草。
  尹槐序垂眸看她:“你在做什么?”
  商昭意吃力地拔草,有些草茎埋得极深,并不好拔。
  她拔开杂草,丢到一边,用掌心抚平了地上的泥,说:“槐序,你比我精通符术,我想看看周边有没有山精野鬼,能给我们指引方向。”
  尹槐序看周遭荒无人烟,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附近会有鬼魂,野鬼应该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商昭意拔草拔得手心泛红,就跟被割出了血痕一样。
  她刨得起劲,像在挖坟:“蛇隼也好,兔鼠也好。”
  尹槐序刚才光顾着想人魂,全忘了还有动物。
  不过,这人是觉得她能听懂猫话,就一通百通了?
  商昭意并非开玩笑,她没有停手,还在给尹槐序捣腾一片可以画符的地方。
  要在泥地上写字,笔画万不可挨得太近,否则必然糊成一团。
  所以能画符的地方,最好还要更宽些。
  商昭意拔了一阵,干脆驱使鬼力,将埋在泥土深处的草茎也一并挖了出来。
  之前魂窍还没通,又还是半死不活的,她用点鬼力就虚弱无比,哪想到自己如今还能有如此好的帮手。
  十寸宽的黄泥露了出来,完全足够画符了。
  商昭意将手裏那方方正正的小石子放下,说:“试试,荒山野岭再怎么没人,也该有点动物,一只语言不通,就换另一只。动物家族也不小,七窝八代的,总该能出个语言天才。”
  尹槐序听懵了:“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是死马当活马医。 ”商昭意不以为然。
  她垂眸一点点抠掉指甲裏的黄泥,十根指头沾了草屑和泥尘,就只有手背还是白的。
  白生生的,死人一样。
  尹槐序微微瞪眼:“你不是在捉弄我?”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捉弄你。”商昭意仰头看她,看了数秒,忽然牵起寡淡的唇角,似笑非笑。
  周遭没有河川,风也是干燥的,她眼裏犹有水波晃荡。
  是断崖般的深潭,能让人徐徐失温,溺毙其中。
  尹槐序愣住,这人刚才火急火燎,现在又变得不慌不忙的了。
  她转而又想,大抵因为商昭意身上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所以她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潮意。
  商昭意没来由地露笑,也没来由地放松。
  她的目光朝尹槐序漾近的时候,尹槐序觉得,鹰隼正朝她俯掠。
  岂料,鹰隼变成了吐信的毒蛇,在她眼前一层层蜕下皮来。
  商昭意绷紧的身彻底松懈:“槐序,你觉不觉得,这裏其实也挺好。”
  尹槐序皱眉:“好从哪来?”
  她因为山势神魂不安,商昭意总不会也被乱了心神。
  商昭意平心静气地问:“你要听?”
  似在试探,她眼裏藏了别的意味。
  “你说。”尹槐序定定看她,想将那点捉摸不透的意味,掘到明面上。
  商昭意很慢地说: “这裏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外来的声音,我不用设法驱逐任何人,就能很贪心地和你独处,可以让你的眼裏,只有我一个人。”
  蛇蜕皮了,层层蜕下,露出一腔真言。
  尹槐序瞳仁一颤,她见识过商昭意写在日记裏的话,却还是第一次听商昭意亲口道出。
  不必假借旁人口舌,全凭自己一字一顿,慢声慢气地吐露。
  商昭意垂眼捻搓指腹:“我很舍不得这一时半刻,只可惜碰不到你,比起和你独处,我还是更希望你活。”
  她抠刮得太用力,甲床边沿渗出殷红的血,她话音骤颤,像是因为痛的。
  “这次回去,你如果同意承我的命,害怕的人怎么说也该是我,我把命分出去,便不能靠一己之力收回,但你如果想还,随时都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就跟商倚晴一样。”
  “一腔付出被舍弃不算难过,最难过的是被还回来,商倚晴把命还给争辉奶奶,所以她金盆洗手,从此不敢再碰玄术。”商昭意停顿,“我想我也一样,我能留住你,却也留不住你。”
  尹槐序过会才回过神,没应声,弯腰拾起了那枚方方正正的小石头,用石子在泥地上画符。
  这样的符没有指向性,不是指名道姓,鬼魂未必会来。
  不过她还是画得很认真,将众生万物都包含在其中,谁来,她便和谁对话。
  山脊上疾风刮过,飞沙四起。
  堆积在符文边沿的细沙被吹开了,符文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
  尹槐序的确是尹家这几代裏,难得的符术奇才,饶是黄泥地,也能当成黄纸用,符效不比在纸上所画的弱。
  而且,她还能借足下无边土地,将符力扩散开来。
  山峦无边,则符力所及也无边无际,方圆百裏的鬼魂都能应声前来。
  风起,天逐渐阴沉,远处荒草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钻动。
  尹槐序放下石子,凝视声音传来处,在杂草间看到一颗……
  毛绒绒的兔头。
  她有些无言以对,早料到这地方不会有人,但看见野兔魂魄时,还是免不了有些呆滞。
  兔子一蹦一跳地露头,那三瓣嘴动了动,又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身影模模单薄,一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想问问对方,这馊主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暗处又窸窸窣窣一阵响,杂草裏齐刷刷露出一串脑袋。
  一串的兔子鬼魂,真是七窝八代都来了。
  老实说,尹槐序还从未听过兔子说话,也从未和兔子说过话,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你们在这见到过别的人吗?”商昭意冷不丁出声。
  兔子们面面相觑地努嘴,嘴裏发出噗噗咕咕的声音。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