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尹槐序没想到,她还真能听懂零星个词,许是因为跨种族了,理解能力极为有限。
  “谁叫我来的?”
  “是这两个人吗?”
  “好长条的人。”
  兔子们警惕地躲在草裏,嘀嘀咕咕了一阵后,便扭头蹿远了。
  一个黑暗倏然冒出,尹槐序余光望见,还以为这山裏有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定睛一看,哪是女孩,明明是顶着两个角的山羊。
  山羊的两根羊角宛若弯刀,身躯庞大而健硕,远远踱近时,好像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翻滚前来。
  它身影黑幢幢的,无声无息地爬上山坡,走到两人面前。
  方才的野兔极其警觉,这山羊竟不怕人,走到人前时,还后撤了一下蹄子,微微鞠了个躬,甚是礼貌。
  山羊鞠了躬就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走了几步便回头看两人有没有跟上。
  尹槐序有些意外,她还没出声询问,这羊竟就会意地领起路来。
  她心下依然有些不自在,和动物对话到底还是太诡谲了,她不禁看向商昭意,想让这个出馊主意的人先行开口。
  商昭意跟在山羊后方,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除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庞大的身影蓦地一顿,横瞳随着它转身而微微旋动。
  它不出声,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似只为领路而来。
  尹槐序索性朝商昭意微微摇头,说:“跟它走,是福是祸也总得有个头。”
  羊健硕的四根蹄子结结实实地着地,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离世。
  天色越来越暗,它时刻留意两人的位置,离远了便停下等待,接着又继续往前。
  走了半小时,尤像在原地踏步,山依旧是这片山,眼前荒草并没有分毫变化。
  也不知走了多远,夜色降临后,风愈发猛烈,风中似还裹挟雨雪,携来凉丝丝的寒意。
  山峰本就不易翻越,一路还全是乱石,商昭意的体躯非死非活,也走得极为吃力。
  所幸她已不惧失温,也不容易再感到疲顿,只要不被烈风吹跑,便也还跟继续走。
  风饕霜急,商昭意几次被刮得迈不动腿,攀住沿途的巨石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不好再动用鬼力,不想吓到领路的山羊。
  山羊在峭壁上如履平地,又在远处停下等她。
  尹槐序遥遥望见一处房屋,房屋不远处依稀能看见树影,树影齐齐整整,中间似乎有条还算平坦的泥路。
  她霎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愣愣道:“商昭意你看,那边是什么。”
  商昭意眯眼望了过去:“像守山人的房子。”
  她顿时止了歇息的心,紧咬牙关背贴着峭壁,略施鬼力缓缓磨蹭过去。
  山羊在那处石屋前停步,似已是熟门熟路,弯腰在屋前的铁盆裏找水喝,
  没喝着,它眷眷不舍地望着屋门,过会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住在这裏的人常常喂它。”商昭意喘匀了气。
  尹槐序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而此处亦无死魂,想径自穿门而入。
  她刚碰到门,被商昭意喊住了。
  “槐序,你还没有回应我刚才的话。”商昭意说。
  尹槐序像被绊着了,顿在原地。
  她掌心微微冒汗,很清楚这次的悸动已和山势无关,她避无可避。
  天上下开水了吧,她要被烫坏了。
  她心绪全乱,故作镇定地委婉询问:“你刚才是在表明心迹?”
  商昭意觉得不算,她不想在此时告白。
  告白理应在更好的地方,更好的时间点。
  她索性直白地提出邀约:“不是,我是在邀请你和我共寿。”
  尹槐序想了许多,默然不答,久到时间好像静止。
  她的确不必像商倚晴那样,需要担心亏欠对方,如若答应,担惊受怕的也该是商昭意。
  是邀请吗,其实是永无止境的约定。
  她僵着的唇一动,吐出几个轻飘飘的音。
  “槐序,说什么了?”商昭意靠近一步,想听清些。
  尹槐序开门进去,表明从容地拉开距离:“我说好,多谢你。”
  漫无止境的约定,也是无尽无休的牵绊,命运一旦连上就再难分割。
  她同意了,她也想活下去,如果是约定,她必不会当那个爽约的人。
  霎时荒原好像开出了花,姹紫嫣红。
  门咔一声打开。
  屋子如此窄小竟还分了三室,三个隔间都只开了个巴掌大的窗,窗上没有遮拦,像个通风口。
  桌上凌乱地摆放着许多占卜用具,还有一些字体潦草的手稿。
  第97章
  幽黯夜色侵吞万物, 山中寂寥,只能听见风啸。
  屋裏没有通电, 一盏老式煤油灯立在桌角。
  尹槐序拧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晕染开来。
  桌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占卜用具,无一例外全都沾了血。
  按理来说,卜算之物不应沾血。
  沾血的器具只能占凶,而不能占吉,除非鹿姑一心只为占凶。
  想来也是,鹿姑害人多时,本就不行仁善之事, 她要卜的, 多半全是旁人的凶险祸难。
  她要借别人的命理凶煞, 来成就自己。
  商昭意踏进门, 睨见桌上或大或小的龟甲裂成两半, 冷冷嘲弄:“天不让她窥视的, 她也想看,她究竟怕不怕死?”
  声音冷得像要将对方连皮带骨一通嚼烂。
  “她只怕自己不健全。”尹槐序从龟甲下抽出几张潦草的手稿。
  借煤油灯晦暗的光, 她看清了画在纸上的几个奇形怪状的人形。
  或是四肢弯折像蜘蛛一般的黑影,或是身上伸出成百双手的诡物, 又或是水淋淋周身融化到不具面容和四肢的一滩糨糊。
  尹槐序心下因商昭意而生的炽意,一瞬凉透, 胸口似能结出坚冰。
  她认出了手稿裏的囊蝓, 这些都是鹿姑精心饲养出来的鬼怪。
  那四肢弯折像蜘蛛的,可不就是路思巧。
  “画的什么,囊蝓?”商昭意眸色骤暗, 半张脸映上火光, 好像熄灭的火又从她魂灵深处烧起来了。
  尹槐序指着纸上那糨糊般的鬼影说:“当初在船上, 就是这东西吸走了我的生气。”
  那只水鬼能隐匿在海水中,乍一看只以为是游轮留下的阴影。
  它却突然从水裏支起半个身,直挺挺的,跟水鳗一样,直勾勾与她对视。
  “就是它?!”商昭意从尹槐序手裏接过那张手稿,捏得纸边全是褶皱。
  尹槐序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起初不知道它是冲我来的,它藏得极好,我单以为自己晕船,才成日无精打采。”
  “是丢失了生气,才如此萎靡。”商昭意本想将这手稿揉皱了丢进垃圾篓,想想还是将它留住了。
  “那天,我在阳臺上看到它。”尹槐序皱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真容,它从水裏冒出头,面庞像奶油般化开了,头上忽然开了一道口子。”
  恰恰手稿上也画了这只鬼进食的模样,就是从颅顶敞开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整个脑袋凹陷成碗状,整个脑袋成了进食的嘴。
  尹槐序又拿起别的手稿查看,淡声:“它无时无刻不在汲取我的生气,我遍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都捂不暖。”
  她不是喜欢倾吐的性子,不知道为何,总想将当初在船上的惨境,分星劈两地传达给商昭意。
  并非诉苦,就单单是想说。
  这种感觉很奇异,饶是在面对尹争辉,亦或其他相熟的人时,她的话也没这么密。
  偶尔她觉得有必要就说,没必要便不说。
  此时与必要无关,就是无端端想说。
  尹槐序一顿,按捺住那古怪的思绪:“后来那只鬼变本加厉,附身到船员或者乘客的身上,那些被它附身的,会留下湿淋淋的鞋印。”
  商昭意本还在气头上,越听越静,等尹槐序说完,才应声:“鹿姑养的脏东西,模样脏,做的事情也跟她一样脏。”
  尹槐序不想迁怒于受制的鬼,比如路思巧,路思巧原先极好极好,全赖鹿姑。
  “变成囊蝓已是大不幸,不怪它们。”
  商昭意的观念又与尹槐序相背,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还露了笑。
  尹槐序不明所以地看她。
  商昭意说:“槐序,你知道分享欲意味着什么吗。”
  尹槐序顿时僵住,从脉轮涌出的热意一股脑淌向掌心,如果她有躯壳,此时双掌肯定覆满薄汗。
  她不应声,垂头时冷不丁看到地上有干涸的泥迹。泥迹跟车轱辘印一样,一道道的,分明是轮椅碾出来的。
  果然是鹿姑。
  商昭意不追问,她欣然接受尹槐序的沉默,权当尹槐序已经回答。
  尹槐序把手稿交到对方手裏,略施鬼力拉开抽屉。
  抽屉裏东西太多,有点卡住了,拉开时裏边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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