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不出来,我如何也得拉你一把。”
尹争辉灰白的眼裏酝了雾气,淡声:“我早该出来了,不然熹和也不会……”
“争辉,往前看。”石抱壑目视前方。
尹争辉阖上双目,再睁眼时,眼裏已没有蒙蒙雨幕。
她徐徐道:“那时候倚晴曾琢磨过,有两段八字的人,到底算生,还是算死。我和她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相关记载,而不曾亲身碰到过这样的人,后来倚晴便推测,魂附于活躯就算活,寿命得按生八字来推算,不过若按生八字,其去向与福祸大多不准,就像罗盘受到干扰,很难分辨哪个指向才是正确的。”
柳赛含着薄荷糖听了良久,小声问:“那如果附在死躯上?”
尹争辉话音铮铮:“附在尸骸上,便当是魂已入墓,能借之金蝉脱壳。”
石抱壑豁然明了:“倒是个隐瞒踪迹的好办法,袁心鹿也只能这么做了,她心怀鬼胎,肯定不敢假手于人,叫人代为保管魂魄。”
尹争辉颔首。
柳赛有些不解:“可她为什么不夺舍别人,那样不是更好躲藏吗?”
石抱壑摇头:“鬼魂才能夺舍活人,她害人无数,她一死,必会有鬼魂找她索命,到时候她身为鬼,施展不了缚鬼的术法,肯定会被吃得连一根寒毛也不剩。将魂魄寄存在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上,才是最能让她心安的。”
“而且寻常躯壳,容易沾上鬼气腐朽溃烂,不长久,那不是她想要的。”尹争辉说,“白骨再如何枯朽,也就那样了。”
开车的莫放正想问,鹿姑会不会阻止六家前往善远村,眼前忽地撞过来一大片阴影。
不是天降巨物,是鬼。
恶鬼四肢着地趴向车前挡风玻璃,藤条般软塌塌的手穿进车中,抠向莫放的眼窝。
贴在车内的符纸骤亮,比开了车顶灯还要光亮,熠熠夺目。
黑黪黪的鬼魂像被百道利刃穿身,千疮百孔地嘶吼着,手依旧往裏伸。
后座的石抱壑倏然举起桃木剑,剑指鬼影,她的唇微微张合,默吟咒文,并未出声。
鬼影挣扎着变成一团黑烟,被风一吹即散。
莫放长吁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哑声:“不知道翁蔺两家能不能顺利赶到善远村。”
……
整个商家老宅成了一座寂寂的坟,在场所有商家人都像被埋在了泥裏。
不敢动弹,俱是面如土色。
而翁家与蔺家带来的人,也在翁德音听电话的时候不发一言,神色肃穆凝重,好像是来上坟的。
翁德音刚挂断电话,便心觉不好,她一皱眉,眉心处就皱起了两道极深的褶子。
去善远村倒是不难,但袁心鹿命人进过天窗,肯定掌握了所有人的生辰,继而也能推算出所有人的行踪。
她眼眸一转,目光从在场所有商家人身上掠过,看得商家一众人胆寒心惊。
刚才的一通电话,以尹争辉的提醒作为句号。
尹争辉言,翁蔺两家如有心前往善远村,还请借偶人暂藏行踪,以免打草惊蛇。
翁德音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借”是什么意思。
偶人分活物和死物,死物即是木人、纸扎亦或棉花娃娃和蜡制人偶,古时常被用来当作诅咒之物。
伤在偶人,痛在命主之身,所以用偶人取替自己,能达到藏身的目的,只是一个不好,很容易会被有心人利用。
用死物隐藏行踪,极容易就被识破。
活偶自然就是各类活物,最能掩人耳目,只是效果不够长久,且不受控。
翁德音将手下人招到身后,低声说完话,她的手下几个人,上前将其中几位商家人的衣服扒了。
商家人哪知道她要做什么,哭得呼天抢地,齐齐被架着趴到墙上,以后背示人。
蔺翠石也不明所以,不过翁德音朝她招了一下手,他索性拄拐走近。
但见翁德音用刀划破手指头,挤出血在其中一个人的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继而又写下一串符文。
边上有人向她呈上一枚利针,她将针扎入那人后背。
针正对着心脏所在,霎时那年轻人猛地一震,竟好似翁德音那般,看起来有些老态龙钟。
蔺翠石明白了,也如翁德音一般,用血在另一个人的背上写下名字。
不远处,被金冠灵蛇缠住的沙红雨低低地笑了起来:“拿人当替身木偶,等同于拿人消灾,在鹿姑面前,这可是血光之灾啊,除非你们能保证木偶的安危,你们能吗?”
翁德音霍然想到沙家与袁心鹿之间的牵连,若沙家姐妹所言俱真,那袁心鹿想必早就通过沙家,掌握了使驭人皮瓮的秘术。
天南地北,只稍一声令下,人皮瓮上天下地,一往无前。
本就只是由蛊虫填满填实的皮囊,蛊虫毫无意识,人皮瓮自然也能乖驯无比。
“放开我!”沙红雨的鬼影瘦骨嶙峋,嘶喊时尾音恰如狼嚎鬼哭,已不像人言。
翁德音坐了回去,对蔺翠石说:“放开她吧。”
金冠灵蛇松开鬼魂,又沿着墙面攀高,脑袋紧贴在天花板上,倒悬着看人。
翁德音想到了不太好的事,沙红玉离开商家老宅已经有好一阵了,一路上如果畅通无阻,此时或许已经到沙家。
沙家的暗室机关一旦开启,那些人皮瓮恐怕会被袁心鹿利用。
她神色骤变,匆忙拨出一个电话,心急火燎地等待着。
快点接电话!
蔺翠石见到翁德音变了脸色,心跟着往下一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金冠灵蛇与蔺翠石一心,蔺翠石话音方落,灵蛇蜿蜒而动,水流般从顶上淌了下来。
灵蛇硕大浑圆的蛇身从面朝墙壁的商家人中间穿过,直视翁德音,吐出猩红的信子。
商家这几人像被冰锥穿身,周身血液仿若凝固,抖得愈发厉害。
翁德音抬手制止了蔺翠石的发问,在电话打通的一刻,急切地说:“红玉,千万不要打开暗室。”
那边传来声音。
“迟了,我和您手下的人被困在地下室了。”
“什么意思?”翁德音大惊失色。
沙红玉竟平静得出奇:“我们触动了暗室的外层机关,地下室的门就关上了,机关回退不了,除非彻底打开,不然没办法出去。”
“既然如此,你们就呆在地下室裏,等我们赶到。”翁德音冷声,“万不可再触碰机关,切勿轻举妄动!”
“翁姥,机关有时限。”沙红玉淡声,“时限内如果打不开机关,就会有东西从墙裏钻出来,墙上开了几个指盖大的洞,我想,应该是虫。”
沙家只养蛊虫,不养无用之物。
不解开机关,被困之人必会被蛊虫一点点蛀空。
“这种技法以前会用在墓葬上,我没想到他们在家裏也设置了这样的机关。”沙红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潭底全是重甸甸的、无声的萎靡和绝望。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误闯此地的人,不管抱着怎样的居心,都不该死。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原来我也是被他们死守严防的人。”
“时限还有多长?”翁德音问。
“一炷香的时间。”沙红玉声如游丝,又弱又轻,“沙家的继承人惯来只在直系裏面选,旁系不服已久,我虽为直系,却也只能当个盘铃傀儡,许多事都被瞒在鼓裏。都说商家乱,沙家何尝不是,早八百年前,沙家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翁德音再如何记恨沙家栽赃陷害,也不想沙红玉出事。
可她想破头,也寻思不出一条生路,被蛊虫蛀空是一死,遭人皮瓮噬食也是一死。
沙家早就料到人皮瓮会被鹿姑拈来使用,难怪败露之日,他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碧原市。
“求您放过红雨,她什么也不知道。”沙红玉温声请求。
翁德音应了一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沙红玉似只为听到她的这一声答应。
屋中那个瘦条条的鬼影,战栗着攀上翁德音的椅背,两条灰白的手臂交迭在翁德音身前。
翁德音将手机交给身边的人,竟也不拂开身前鬼手。
沙红雨呵出冰冷鬼气:“我要出去,你不放我去,沙红玉要是死了,你往后都别想安生,你的后辈世世代代也别想安生!”
翁德音转过头,在沙红雨那双鬼气森寒的眼裏,莫名瞧出了些许义无反顾的执拗。
她顿了少顷,才掐指驭来鬼降。
两只身穿甲胄的鬼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近,手脚上拴了数道黑烟滚滚的锁链,每一步都晃出哐当声响。
鬼兵手上俱拿着长枪,一挥臂就挑开了沙红雨交缠的双臂。
翁家会施鬼降,养的是流传了几代人的古时鬼兵,是从阎王手裏讨来的。
商家养鬼却是暗着养,养的是无辜惨死的可怜人。
翁德音顺势站起身,未回答沙红雨,而是看向蔺翠石:“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