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番相谈,翁家和商家分了三路,部分人留在商家老宅,还有一部分前往沙家。
  翁德音与蔺翠石则带人赶往善远村,与尹争辉、石抱壑会合。
  同行前去善远村的翁蔺两家人,都借了商家人当活傀。
  于此,就算鹿姑潜心推算,也只会以为他们还呆在商家老宅。
  商家门外黑压压数排鬼兵屹立不动,应召而来狐蛇鼠等家仙,则各据屋中一角,山石般伫立不动,凝视屋中众人。
  一炷香的时间稍纵即过,活人根本来不及从碧原市的这个区,赶至另一个区。
  饶是鬼魂穿梭无形,也得费些时间。
  昏暗无光的地下室中,所有人神色颓丧,眼看着沙漏中的血水,一滴滴地往下漏。
  漏尽了。
  最后一滴血水彙入墙根的暗槽中,墙上指盖大的圆孔内窸窸窣窣,有东西在频繁钻动。
  是虫。
  虫的触须从洞中探出,挤挤攘攘,触须也密匝匝地伸出一簇。
  饿得干瘪的虫身涌出圆孔,闻着味就朝在场活人爬去。
  除了沙红玉外,在场所有人张皇失措,匆忙用手头之物捣烂虫身。
  噗嗤一声硬壳炸开,绿汁飞溅。
  沙红玉冷汗淋漓,几次推蹭眼镜,镜片上已经沾满指纹,白花花一片。
  她无暇擦拭镜片,还在尝试推算机关的破解方法。
  “沙小姐,虫掉下来了,你朝我们靠近!”有人扯嗓大喊。
  沙红玉毫无反应,她弓着的腰近乎麻木,嘴唇还在不停地轻轻张合。
  算不清楚,只能从头算起。
  “沙小姐,计时结束了,别解了!”又有人喊。
  “还能解。”沙红玉抽空回头,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虫堆之中。
  密密麻麻的毒虫朝她聚近,她饶是想迈出去一步,也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被毒虫围困住了,那几个圆孔裏源源不绝地涌出甲壳斑斓的毒虫。
  有的虫个头大了些,碍着后方毒虫的路,被同类当场拆吃。
  虫还在继续往外喷涌,乍一看圆孔裏流出的好似不是虫,而是黑水。
  黏黏腻腻的,腥臭的黑水。
  虫一只挨一只地落在地上,碰撞出接连不断的嘈杂动静,听起来也好像水流汩汩地冲击山石。
  这么多毒虫,在场的人就算不被蛀空,肯定也要被淹没到窒息而死。
  有皑皑一团烟朝沙红玉奔近,原来是灵体模样的白狐,那白狐挥爪甩尾,除掉了她脚边的毒虫。
  沙红玉鼻梁上滑下一滴汗珠,她又屈指撑起镜框,似乎明白了,回头说:“你们就站在那边,不用过来,把刀抛给我。”
  一人将匕首插进皮鞘中,猛朝沙红玉掷了过去。
  沙红玉接住皮鞘,将匕首抽出,汗涔涔地注视与墙面相连的五只铜铃。
  铜铃嵌在墙上,为上那端倒悬着与石墙相接,铜□□往上敞着,整只铃铛像极了铜制的酒樽。
  她倏然将刀口朝向自己,刀刃抵在掌心上,一时有些下不去手。
  “沙小姐,你要做什么!”抛刀的人惊喊。
  沙红玉咬紧牙关,往手掌上削了不深不浅的一道,身微微一颤。
  她接着便拢紧手指,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掐挤掌心,将血挤了出来。
  血落进倒悬的铜铃内,铜铃无端端锵然作响。
  沙红玉白惨惨的脸上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挤出血,有的铜铃滴入一滴,有的则是三滴、五滴。
  这就好比密码锁,与密码锁不同的是,滴进去的血不能捞回去,所以不能有错。
  五只铜铃都滴入了鲜血,滴入一滴则响一声,声声清脆悦耳。
  只差最后一滴了。
  沙红玉又用力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伤口裏,血当啷一声砸进铜铃内壁。
  最后一滴血沿着铜铃内壁滑落,滚向铜铃与墙面相接之处,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随之整面墙轰隆作响,往裏旋动。
  暗室的门开启的剎那,地下室冷不丁洩进一缕庭院黄昏的灯光。
  地下室的门跟着也开了!
  一股滂臭无比的气味从暗室的门裏飘逸而出,有东西踩踏黏液,啪嗒啪嗒地露头。
  全是人皮瓮。
  密密层层的人皮瓮跟活死人一样,歪头歪脑地往外挤,一个踩一个,互相推攘。
  沙红玉将手电筒掷入暗室,手电筒从一众人皮瓮的脚边滚过,然后被踩住了。
  光照进暗室,众人得以看清,地上竟有许多未成瓮的残躯。
  一些装运尸体的箱子在墙边垒高,箱裏也有东西在蛄蛹着,隐约能看到个人形轮廓。
  只要一直有新鲜的皮囊,蛊虫就能不停繁衍,人皮瓮也能源源不断。
  谁能想到,表面光鲜的沙家老宅地下,还藏了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东西。
  沙红玉认为,沙家的秘术是六家裏最腌臜的,所以她打小就不愿多学。
  她虽在继承人之列,却一直不争不抢,这好让不争的做派,在别人眼裏是软弱、好掌控的,反倒还让她成为了有心人眼裏的最优候选人。
  “沙小姐,门开了!”众人使尽全力,为沙红玉开路。
  还有人倾倒出事先准备好的汽油,准备将暗室裏的人皮瓮全部烧毁。
  将众人团团围困的蛊虫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竟也不纠缠活人了,齐刷刷扭头朝暗室爬去。
  沙红玉最后一个奔出地下室,撞进庭院的灯光裏,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双腿好似烂泥捏成的,软得不成样子。
  她哆嗦着回头,看到汽油蔓延进暗室,人皮瓮踩着汽油奔出。
  “走远点,我来点火!”有人喊。
  沙红玉吃力地跑了几步就停住了,她往口袋裏摸索几下,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她朝说话那人挥了一下手,接着咔一声打着火,用力将打火机抛向地下室。
  恰似血浪拍礁,歘地激起千丈水花。
  火焰骤涨,登时燎红了眼。
  众人心跳骤停一拍,惊恐万状地飞身扑远,身后火光冲天,连夜空都被点亮了。
  翁家领头那人心有余悸地伏在地上,没来得及向翁德音报喜,就看到一个软溶溶的身影,在沙红玉身后支起了身。
  细长长一条,左右摇摆不定,和风中树影融为一体。
  “沙、沙小姐……”
  吞吞吐吐,唯恐惊扰那个身影,又怕沙红玉听不到。
  沙红玉垂着头,掌心在沙石上猛擦过去,整只手如被针扎。
  她看到她的影子边上,陡然延伸出一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影,以离奇的姿态招展摆晃。
  竟然没烧死?
  她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
  在长喜岭的时候,她可以眼看着唯一的那只人皮瓮被烈火蚕食殆尽。
  那时候她从头到尾都盯着看的,所以知道那只瓮无处可逃,被烧得彻彻底底。
  此番暗室裏的人皮瓮太多太密,她又不曾涉足暗室,不清楚裏边是不是还有暗道通向外面。
  未能目睹到人皮瓮焚烧成灰的过程,便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出来的。
  不过,于人皮瓮而言,就算是拇指宽的管道,也能变成它们潜行的密道。
  是她失算了。
  沙红玉静默不动,眼看着那个影子朝自己越靠越近,腐臭味也近在咫尺。
  她微微动唇,对远处的人说:“我想办法将这些人皮瓮聚集到一处。”
  绝不能让人皮瓮外流,她没有回天之术,只能设法及早止损。
  此为赎罪之举,她行好积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沙红雨。
  十年。
  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又能有几次一生?
  沙红雨替她挡了十年的灾,她是沙红雨的劫。
  她欠沙红雨良多,欠了十年的平安喜乐,欠了十年的顺遂完满,也欠了沙红雨至死等不到的一句回应。
  这些她都还不了,只能从别处还。
  今生积善,来世福报加身,她惟愿沙红雨来世不必再遇上她。
  说起来,昨夜她又做噩梦了,梦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死状。
  血肉狼藉,像是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今夜她想了一下,她既已失去沙红雨,灾祸无人替她杜挡,她的死期是不是要到了?
  到得有点太急了,或许她要和这些瓮同归于尽了。
  竟是在死前这刻,她才发觉,旁人受鹿姑蒙蔽残害,都恨鹿姑入骨,她却有几分感激。
  若非鹿姑,她便不可能与沙红雨以姐妹相称,必也不可能与沙红雨绞缠至终。
  虽然说,她与沙红雨的这段相识,根本称不上好。
  耳边簌簌响。
  不止一只,她的影子被埋没了,层层迭迭的人皮瓮在她身后现身。
  沙红玉转身避开人皮瓮,顺手折了一片新叶。
  刚折下叶子,她就被人皮瓮抓住脚踝拖在地上,皮肤痛得像被泼了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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