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那一段路久未修缮,又极少有人出入,路上已经长满野花杂草。
  若非岔口内立了一左一右两块石墩,左边用红漆写了个“善”字,右边写了个“远”字,谁能辨出这是进村的路。
  商昭意开的车是在路上顺来的,她办了临时身份证,飞行一个半小时,到了善远所在的省份,随之又换乘绿皮火车到了善远所在的城镇。
  出了站,她目的明确地往停车场走,一步未停。
  在机场充的那点电刚好够用,出站后手机又关机了,根本支撑不了她再发一条短信,或者多打一个电话。
  极老旧的车站,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有个简陋的停车场,零零散散地停了几辆车。
  有拉客的司机在停车场裏昏昏欲睡,车窗半敞着,她索性说服尹槐序帮她画符,让那人睡得更昏沉些。
  尹槐序本心不愿做这种有违道德的事,不问自取视为盗,她飘在一边不为所动,偏偏商昭意巧舌如簧。
  商昭意面色如缟,站在车窗外的模样跟女鬼一样,车裏那人要是看到她,恐怕不必动用符咒,就能直接昏死过去。
  商昭意说:“槐序,我知道你为人磊落正直,我的提议是不够光明,不过也是为了众多人着想。不早点解决这件事,往后肯定还会有许多人惨遭迫害,你一定也不想。”
  尹槐序的确不想,她不愿看到后继还有人像她和尹熹和一样,因为鹿姑落到个苦不堪言的境地。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商昭意露出一个惹人疑忌的笑,“在载沙岭的时候,如果不是你符力了得,过路的越野车肯定不肯载我们离开山林。”
  尹槐序哑口无言,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一次,便很难拒绝第二次。
  商昭意接着说:“你给他贴个纸人,让他到旅店自己开个房睡上两天,我们把房钱付了,到时再把车还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尹槐序总觉得,她打开那本日记,就好像拧开了胶水瓶子的螺旋盖。
  商昭意我行我素的那一面从瓶裏溢了出来,黏糊糊地粘上她,想叫她也染上了这样的习性。
  这人年少时话虽少,却也总会不经意露出古怪的一面,如今不必在长辈面前僞装自己,一言一行更是出人意料。
  “再不快点,我就要见缝插针地写日记了。”商昭意说话的腔调倒是不紧不慢。
  “这时候写什么日记?”尹槐序错愕大于赧颜,根本想不到商昭意这时候怎么还有闲情写日记。
  再说,商昭意又没带上她那牛皮革的记事本,总不能就地书写吧。
  商昭意的嗓子裏大概藏了一株蒲公英,张口的时候,绒毛般的籽飞散而出。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随时随地都想写。”
  那股子疯狂的劲,能顺着气管,潜进尹槐序的肺腑,蛮横地生根发芽。
  尹槐序莫名起了点古怪的,刨根问底的念头。
  蒲公英的籽进入她未成实体的骨血,从她的眼裏长出来了,她的目光也变得定定的。
  “想写什么?”她问。
  所有的意味两相明了,越是这样,商昭意答得越模棱两可,就越显得暗昧纠葛。
  “写,你之于我。”
  尹槐序的目光定不住了,斜向了车旁后视镜,镜中只有商昭意,没有她。
  但商昭意在看她,透过那眈眈逐逐的目光,她知道她是存在的。
  又在熬煮她。
  她过了少顷才“哦”上一声。
  又过会儿,车窗裏拉客的司机睡眼惺忪地吧唧了一下嘴。
  尹槐序故作平常地说:“写好了记得给我过目。”
  “日记是很私人的东西。”商昭意无甚血色的唇微微扬起。
  “写的是我。”尹槐序一顿,“况且你也不是没有当着我的面写过,好像不是很私人。”
  私人与否,还不是由自己划定范围。
  日记本身是私人的东西,但写日记的人,如若将她划在了界线中,倒也算不上向外昭告。
  商昭意似笑非笑的,那苍白又郁郁邑邑的模样映在后视镜中。
  尹槐序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还在锅裏蹲着,顺手给自己浇了一勺热滚水。
  司机看到车窗外站了个人,吓得弹起身,一头撞上车顶,痛到龇牙咧嘴。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意识就陷入了混沌,自己拉开车门,径直朝远处老掉渣的旅馆走去。
  车开进数十公裏外的斛溪乡道,从岔道进去,辗过杂草横生的,已称不上是路的路。
  这段路坑坑洼洼,泥地上全是草,连哪处高哪处矮都看不清,整辆车颠簸不停。
  尹槐序是魂魄,自然不怕抖,商昭意就难受些了,开车开得眉头紧锁。
  车上的充电线和商昭意的手机并不契合,她充不进电,便用不了导航,从进入岔道起,就跟迷失了方向一样,路上连个指示牌也看不到。
  “我去前面探探路。”尹槐序张望远处。
  “不用探。”商昭意不疾不徐地往前开,“是这个方向。”
  她掐指一算,便知大概。
  尹槐序还是跨出了车门,车是开是停,车门是敞还是合,压根碍不着她。
  往前走了一段,她冷不丁看到远处杂草有被碾压过的痕迹,轮子轧过的草齐齐垮了腰,扁扁平平地躺在泥地上。
  车痕一直延伸至远处,显然不是从她与商昭意路经的岔口进来的。
  鹿姑已经进去了?
  尹槐序正想回头,整个魂似是在自由落体般,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悬浮失控感,随之头晕目眩,难以抑制从心底萌发的恐惧。
  她似乎听见了枪声。
  砰的一下,响彻四面,不知西东。
  远在水湄山庄,一道枪声击碎了暗室的死寂。
  周青椰心惊肉跳地扛着那老式的细长枪身,看着烟从枪管裏飘出,袅袅散开。
  打中了。
  自上次之后,她就剩一发子弹,本来不指望自己能打中。
  被子弹洞穿的鬼影尖叫着松开手,然后便好像炸开的烟花,轰然散作满天星。
  绽开的烟花只能在夜空中逗留一瞬,弥漫在暗室中的鬼气也同样。
  一剎那,鬼气消失一净。
  周青椰手脚发软地滑落,她身后是漆黑的暗道,暗道两侧的墙上爬完蜿蜒的裂痕,墙上用石子画的符文,自然也被抹去了。
  来袭的囊蝓划破了结界,硬生生顶着被削去一半的疼痛,也要潜入地下。
  好在,周青椰这次打得很准。
  周青椰滑落在地,林医生则在水晶棺那边吃力地爬起身,咳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林絮落整张脸因窒息而又青又紫,脖颈上横着一道乌黑的鬼爪印。
  她匆匆将棺材上,那根被鬼手勾断的红绳重新系在一起,一颗心已被吓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不过她的手还是很稳,很稳地将断开的红绳牢牢系紧。
  惯常握针的手,如何也都是稳的。
  周青椰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抱着枪看林絮落执笔画符,把一张被撕碎的符换了下来。
  “好在这一张是基础符,坏的如果是别的,我可就画不了了。我仿画的符肯定比不上老太太,不过怎么也比破了的好,能延一天算一天。”林絮落查看完棺椁四周,将有暇将掌心的汗蹭到白大褂上。
  “你不是医生吗,你还会这个?”周青椰目瞪口呆。
  林絮落又咳了良久,气息虚弱地说:“我的家族以前是做巫医的,早几代承蒙尹家帮衬,今天才有富贵可享,我家每代人都是尹家的家庭医生。”
  周青椰讷讷:“巫医啊,治活人病能治得好吗?”
  “我有证。”林絮落很想翻白眼,不过这鬼是槐序小姐的朋友,她便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了。
  周青椰看向怀裏的枪:“我没子弹了,希望不要再来第二只。”
  “鹿姑肯定是算到老太太她们都出门了。”林絮落冷笑,低头给自己画符,将符纸烧入水中,泼到自己脖颈上。
  脖颈上黑黪黪的鬼手印消失了,不过还是留了红印,看起来好像被抓了个皮开肉绽。
  她抹开脖子上的符水,揣测道:“一挫再挫,鹿姑如今还得忙着藏身,这也许是最后一次。”
  “这裏没别的人了,鹿姑来偷尸啊?”周青椰是鬼,除了偷尸体夺舍,一时想不到别的。
  林絮落眉梢一抬:“她偷尸有什么用,她是想让老太太分神,不管成不成,于她而言都毫无损失。”
  周青椰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放空自己。
  “你那枪,是什么枪。”林絮落看向周青椰怀中,“鬼魂对付鬼魂,竟然还能用枪,我从来没见过。”
  周青椰一个激灵醒过来神,不由得挺直身板说:“其实这是我用鬼力变出来的,我很强。”
  紧接着,她低头吹出一口鬼气,匆匆将枪收了起来,看起来就好像那把枪真的化成了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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