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翁家的鬼降只传继承人,在场的人裏没一个会的,他们的降术根本影响不了这些非人非鬼的皮囊。
蔺家这几个小辈的护身仙灵,自然比不上蔺翠石的那条金冠灵蛇,没有那么骇人的威压,震慑不住成群的人皮瓮。
“仙灵”饶是将人皮瓮的皮囊撕裂,那皮囊也仍拖着沙红玉的一条腿不肯松开。
皮囊开裂后,好像一件被拉开了拉链的衣裳,半个身就那么塌瘪了。
裏面钻出一大群无处藏身的蛊虫,飞快覆上沙红玉的手脚。
沙红玉忍痛吹响叶笛,呜嘤一声,高亢嘹亮得好像唢吶,又似鸟雀啼晓,偏偏此时正值深夜,天色暗如泼墨。
驯虫最古早之法,是以叶笛为引,再投其所好。
人皮瓮忽然静滞,翁蔺两家的人也愣住了。
沙红玉还在继续吹,吹出了时而急切、时而幽缓的调子。
随之,那些潜藏在管道和地缝中的人皮瓮,汩汩声冒出头。
它们从各种暗沟和夹缝间淌出,先是变成一滩肉饼,然后徐徐从地上隆起,将自己当成橡皮泥,捏出一个人形。
所有人皮瓮都奔着叶笛声去,躁狂的姿态变得和缓许多,似也不嗜血嗜肉了。
就连附在沙红玉身上的蛊虫,也徐徐从她身上退开。
这控蛊之术在当下实属罕见,叶笛声或轻或重,或急或徐,都会影响瓮中蛊虫的一举一动。
此法之所以被摈弃,便是因为叶笛不好掌控,一个不好便会引火烧身,连吹笛人都会被蛊虫掏空吃净。
沙红玉吹奏叶笛,吃力地从地上爬上,手脚上已找不到一处好皮。
她冷汗淋漓地提踵后退,发丝全被打湿,心跳再快,也不敢乱了气息。
奇形怪状的人皮瓮聚在她身前,乌泱泱一大片,人山人海。
有些个被烧得半焦,一边循着叶笛声向前,一边往下漏虫子。
瓮中的一些虫子也被烧得焦黑,掉下来的那些,要么脚已蜷缩,要么半死不活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众人恓恓惶惶地望过去,不敢再喊沙红玉,生怕扰乱了笛声。
他们相视一眼,想趁势将人皮瓮一网打尽,岂料沙红玉早就有了主意。
沙红玉竟转身往火焰腾天的地下室靠近,她想亲身将这些人皮瓮引入火中!
蔺家的护身灵物奔入火中,衔火而出,将火焰吐向人皮瓮。
火焰烧上皮囊便算大功告成,人皮瓮饶是没有完全化灰,也要被烧个半残。
这种被火烧穿的皮囊,即便有幸奔逃匿迹,也没法再供蛊虫寄宿。
沙红玉吹着那一片叶,嘴唇近已麻木。
这吹叶控瓮的法子,是她学成后第一次施用。
她十岁学成,现今只记得前半段,后半段根本记不得,所以她只能反复吹奏前半段,将人皮瓮诱引靠近,而不能完完全全控制它们。
只要叶笛还响着,人皮瓮就能岿然不动地被大火焚烤。
叶笛一旦停歇,这些人皮瓮未必还会如此乖顺,它们如若四散奔逃,火势还不知道会被带到哪裏。
沙红玉嘴唇发白,舌已经失了知觉,她总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吹变调了。
变调的一刻,人皮瓮多半会把火带向她。
不过她还是没有停,她得眼看着这些瓮全部烧成灰烬,才安得下心。
不计可数的人皮瓮立在庭院中,身上火光灼目,硬是将那股冲鼻难闻的腐臭盖过去了。
空气中,只有浓郁的焦糊味。
烈火中直立的扭曲人形,一个个像崩坍破碎的山石,陡然倒塌,碎成密密匝匝的虫尸。
沙家大院裏黑糊糊一大片,分不清那些是瓮,哪些是焦土。
烧尽了,这下真的一只也不剩。
众人灭了地下室的火,又清理了庭院中的灰烬,检查四处未发现遗漏,这才坐在花坛边喘气休息。
天边晨曦初露,东方将白。
有人急急忙忙地找到医药包,想给沙红玉清理伤口,沙红玉却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沙红玉弯腰将那片叶子放在庭院的石桌上,她本想对众人道谢,唇舌一动,麻木到吐不出半个字音,索性不说话了。
她不发一言地踏进主屋,鼻边还是那股焦糊味,有一瞬以为自己嗅觉失灵了。
屋中只有她一个人了,她环顾起厅堂,扶着步梯扶手慢步往楼上走,途经沙红雨昔时的卧室,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没进去,不过是打开门,停在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
有一瞬,她希望生命停在此刻,就这么结束也挺好的。
人走,就得干干净净地走,不留遗憾,不染污浊。
所以沙红玉锁上了浴室的门,往浴缸裏放水,未脱衣物就躺了进去。
水徐徐没过她的脚踝,漫上她的小腿,伤口进了水愈发疼痛,钻心一般。
不知为何,她听见水管裏传出古怪的嗡鸣,水堵塞住了。
沙红雨来时,看到那个虚弱的人影躺在浴缸中仰头不动。
一滴绿莹莹的毒液滴在沙红玉的镜片上,有一只瓮一半还在管道裏,一半沿着墙面攀高,贴在天花板上俯视她。
沙红玉竟一动不动,静得好像不畏死亡。
【作者有话说】
=3=
两姐妹的故事要结束了。
善远
第101章
镜片坏了。
沙红玉不以为意地垂头, 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她度数深,没了眼镜就看得不太清楚了。
模模糊糊的轮廓黏连在一块, 人皮瓮似是天花板上潮湿斑驳的一块。
潮透了,老墙皮便脱落下来,慢吞吞地掉到她面前。
那一团东西与她凑得极近,气味有些熏鼻。
人皮瓮张嘴时,敞得极宽的嗓子眼裏有虫在爬动,触须伸到口腔中,像花蕊一样,成簇的。
沙红玉似乎陷入思考, 目光是略微涣散的, 压根没有聚集在面前的人皮瓮身上。
鬼气横冲直撞地闯进浴室, 似怒火中烧, 急于星火。
沙红玉察觉到有鬼祟在朝她靠近, 寻思大抵是要她命的鬼。
她毁了那些人皮瓮, 肯定会有人感到气急,或许是鹿姑, 也或许是想借人皮瓮东山再起的某些沙家人。
总不该是来帮她的。
想象中的创痛并未降临,她回神的剎那, 看到鬼气凝成的人形绞碎了面前那只瓮。
稀烂的皮块啪嗒啪嗒地掉在浴缸外,一星半点也没有掉到她身边。
从瓮中飞洒而出的毒液, 被鬼气一扫, 就全溅到不远处的墙上。
好好的白墙染上了绿幽幽一大片,臭且难看。
毒虫也没有掉进缸裏,鬼气横扫而过的时候, 毒虫就全被轧扁了, 地上全是虫尸。
沙红雨取替了人皮瓮, 悬在沙红玉面前,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半晌扭过头,将那副坏掉的眼镜,戴到沙红玉脸上。
沙红玉愣了少顷,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只是有些呆板地眨了一下眼,问:“你怎么来了,翁姥准许你出来了吗,你偷偷跑出来的?”
“我又替你消了一次灾!”沙红雨瞠目怒言,“你一动不动,是想就这么死了,想摆脱我,门都没有!”
“我没有在想那个。”沙红玉摇头。
沙红雨逼近看她,她一怒,身上鬼气便好像沸腾的水,连身形都模糊了,冷冷道:“那你在想什么?”
沙红玉的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明明只坏了一只镜片,她却看不清眼前的鬼魂了。
她微微眯起眼,掂量了一下能说与否,徐徐开口:“我在想,你当初躺在我浴缸裏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沙红雨怒视眼前人,双目还是瞪着的,眼梢红得像是要渗出血。
“你说什么?”
沙红玉摇头:“我不知道,我想到什么,也就说些什么。”
她抬手想碰一下沙红雨的脸,可惜只触碰得到一片凉意。
“现在才想到这些,好像太迟了。”她又说。
沙红雨眼裏淌出两道血泪,声嘶力竭道:“沙红玉,我恨你!”
“我知道。”沙红玉应声。
“你根本不知道!”沙红雨握住沙红玉的脖颈,手慢腾腾往上攀,捧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鬼气洇进沙红玉的脖颈和侧颊,留下像尸斑一样的印子。
沙红玉不为所动。
沙红雨咬牙切齿:“是迟是早根本无所谓,我又不怕死,死了正好缠着你,就算你断然拒绝,也不可能摆脱得了我!”
沙红玉聚神看清了面前的鬼影,很慢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了,只余下袅袅升腾的烟。
然后烟也没了,被沙红玉呵了一下气,就吹散了。
……
善远。
在斛溪乡道上的一个岔口进去,走大概六公裏远,就是善远村。很窄的一个岔口,车身稍微大上一些,就会卡在波形护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