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红的。”尹槐序联系上下文,看不出这人有何特殊。
特殊到,连生辰都是记录齐全的,而其他人大多只在族谱上留有一个名字。
“这人是做什么的。”商昭意从边上撕下来香云纱的一角,夹到页纸中间,继续往后翻。
翻得慢反倒还找不到同样被标红的名字,她索性又像刚才那样飞快翻动纸页,翻了良久,眼前又有一抹红色一晃而过。
尹槐序迟疑地问:“看看这两个名字隔了多少年。”
商昭意翻至前边,粗略算了一下说:“五十。”
五十年,恰恰仪式也是五十年一次。
被标红的人名,多半是被村民围绕在其中,头上套着半截麻袋的那些人!
这次商昭意不再逐页翻看,而是按时间翻找,在后五十年,果不其然又找到了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每隔五十年,便有一人的名字是被涂红的。
他们是被献祭的人,是歌裏的“灵眸”,也是“明珠”。
“鹿姑想要抹掉的,是记录在族谱裏的生辰?”尹槐序话音方落,此前过于大胆的猜测又涌上心尖。
死去之人,生辰也化作飞灰,成为尘寰间的一粒沙,即使被后世的人知道,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鹿姑为什么还想将这册族谱毁去,莫非她的生辰也在族谱裏?
难道说,鹿姑果真不是当世之人。
“她在商家学到了很多,知道生辰有多重要。”商昭意还在往后翻找,“她上辈子一定是善远村的人,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话音铿然入耳。
尹槐序险些毛发皆竖:“这么说,她有两个生辰。”
商昭意找到了,善远村族谱上最后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罗琇实。
好讽刺的名字,琇实谓宝石,而罗琇实之宝贵,在于她的眼睛。
商昭意淡声念了出来:“罗琇实?”
就这剎那,地窖外又簌簌作响。
尹槐序闻声扭头,又看到那绺头发在窖口边沿曳了过去。
她想追上去,可没等到她爬上梯子,就看到一张软溶溶的人皮,像瀑布那样,在顶上淌了下来。
摊成饼一般的人皮顺着墙面滑落,毯子般迭在地上,然后扭曲地隆起身。
皮下蛊虫涌动着,很快就将人皮撑起,重新将之隆成人的模样。
细条条的人形近乎抵到地窖顶,身上毒液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地上浇出星星点点的黑色焦痕。
此前翻到那么多被标红的名字,人皮瓮也能忍住不动,此刻它终于按捺不住了。
尹槐序朝书页瞥去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她不是商心鹿,也不是袁心鹿,她是罗琇实。”
似乎说得太果断了些,她改口:“也许是。”
商昭意垂眼细算,冷不丁说:“这是死人八字,死相很明显了,算了算,她就葬在附近,西南方向,近山枯水之地,近百尺深。”
说完,她唰地撕下那页纸,折起来塞进工装裤的裤兜裏。
尹槐序很慢地挡到商昭意身前,她第一次见到,人皮瓮裏的蛊虫,竟能分泌出这么多毒液。
看来她和商昭意果然找对了,这下人皮瓮彻底不藏了。
商昭意倒是不惊不怵,冷笑一声说:“来了也好,劳烦带路,也省得我们费力去找。”
人皮瓮又不是活人,如何听得懂她的话,它步履蹒跚地靠近,腰折迭起来,以防头顶挨着窖顶。
尹槐序还在寻思商昭意刚才的话,不解地说:“枯水地,且还在百尺深的地方,难道是一口井?”
“应该是了。”商昭意目视人皮瓮。
人皮瓮张开嘴,甩头时那根脖颈像是拉长的橡皮泥,长着稀疏头发的脑袋,猛甩到二人面前。
毒液飞溅,零星几点沾在留声机上,那硕大的紫铜喇叭登时消融泛黑。
商昭意蓦地将唱片取出,弓腰将之塞进柜子裏,顺势还将柜门合上了。
她倒是不怕这只瓮,但如果唱片损毁,那还有些可惜。
尹槐序鬼力低,以身拦不住人皮瓮,她正想就地取材,找东西画符拦住人皮瓮,就看到窖口外又钻进来一只东西。
灰手灰脸,身形瘦条条的,轮廓很像孩童。
不是瓮,是鬼魂。
小鬼倏然跃下来,坐在人皮瓮的肩上,双手并用地扼住了人皮瓮的脖颈。
它黑洞洞的眼睁得极大,神情略显板滞,不声不响地盯向商昭意。
这只小鬼的鬼力不一般,硬生生遏止了人皮瓮的举动,这只瓮登时像锈坏的机具,拉长的脖颈悬在半空,不动了。
可人皮瓮根本没有肩膀可言,裏边的蛊虫一动,双肩就塌下去了,像被削了肩头,变成直直的一根棍。
蛊虫又动了起来,整只瓮扭曲得不成人形,面容也模糊了,成了长条的肉虫。
它原先眼耳口鼻所在的地方仍是通的,还会流出源源不断的毒液。
毒液滋了出来,喷在被撕了一页的族谱上,整册书转眼就化成黑黢黢的一坨秽物。
尹槐序惊诧地看着那只小鬼,小鬼魂灵斑驳,寻常魂魄就算自然湮灭,也不会残缺成这般,它显然是被折磨凌虐过的。
小鬼黑洞洞的眼还在盯着商昭意,再一看,又不像是在盯商昭意,而是盯着商昭意身上某处。
是……
口袋?
尹槐序想到商昭意刚撕下来的那页纸,总觉得小鬼不是为此而来的。
她穷思竭想,陡然想到她和商昭意从山上小屋裏带出来的那一角纸片。
又想到那处石屋卧房的墙上,密密麻麻的鬼手印,她不禁想,这只小鬼是不是在墙上留下手印的那一只!
“烧剩的那一角纸。”尹槐序不太确定地开口。
商昭意避开毒液:“什么?”
“写着善远的那张烧剩的纸。”尹槐序又说,“小鬼好像在找这个。”
商昭意摸进口袋当中,指腹从不甚平直的纸边焦痕上划过,很快就找到了烧剩的那角纸。
她不紧不慢地夹在两指间拿出,直视着小鬼:“你在找这东西?”
小鬼那板滞涣散的目光,瞬间就亮了三分,越发奋力地攀在人皮瓮身上,嘴裏吐出稚嫩的声音:“是我烧的,我留下来的,她想亲手烧掉,我说我来帮她烧,我很听话,她很少怀疑我。”
尹槐序心神一震。
难怪山中石屋裏会留下那么一角纸,如果是鹿姑亲力亲为,不太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疏漏。
好巧不巧,留下的还是“善远”二字。
商昭意收起那角纸,倏然抬臂释出鬼气,攀在人皮瓮身上的那只鬼,一下就被撞到地窖之外。
小鬼在地窖外呼嗤呼嗤地哭:“我不想再吃别的鬼了,一点都不好吃,我好想回家。”
那从商昭意躯壳中翻涌而出的鬼气,倏然变作樊笼,将人皮瓮困在其中。
墨黑的丝丝缕缕,钻入人皮瓮模糊不清的七窍当中。
噗嗤几声,人皮瓮似与气筒相连,霎时鼓胀得厉害。
鬼气钻进人皮瓮的皮囊裏了,整个瓮被撑得鼓囊囊的,流淌着毒液的面皮近乎要胀到填满整个地窖。
尹槐序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完全抵在商昭意面前。
商昭意又撑出一道屏障,挡在她与尹槐序身前。
霎时,鼓胀的人皮瓮化作一滩毒液,哗地浇在地上。
蛊虫就好像化在了其中,只能见到一些零碎的残肢。
黑雾徐徐钻回到商昭意身体中,明明比墨黑,却染白了她的脸色。
尹槐序回头,喧腾的心潮霎时阒然不动,过会才说:“刚才的族谱上,是不是写有罗琇实的住址?”
“写了。”商昭意拿出刚撕下的那一页纸。
第105章
那册老旧泛黄的族谱保存得够好, 不过纸页还是不禁折,脆生生的纸多折几下就容易裂开。
商昭意随手一折, 展开时倒是小心,生怕边沿的裂缝会沿着折痕延伸开来。
纸上果真写有罗琇实生前的住址,但也不好咬定,只能说是出世所在之处。
转而想想,善远村在此地扎根良久,村中格局大概早就固定,一亩地、一所房子流传数代人,往后至多修修补补, 鲜少还会在村裏迁来迁去。
纸上那个地址, 多半就是罗琇实一家人的住处。
商昭意记下那个位置, 又将页纸折好收进口袋, 说:“不过刚才一路过来, 都没有看到门牌号, 不一定好找。”
尹槐序看向地窖口,窖口外没声音, 那只小鬼似乎已经走了。
从地窖一路往外,还有小鬼留下的零星鬼气, 那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路引,徐徐延伸至远处。
尹槐序对小鬼刚才的话半信半疑, 那一角烧焦的纸的确蹊跷, 但说话的鬼魂来去无踪,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推敲。
她只好不再管顾那只鬼,看向商昭意说:“算个大致方向, 我们到那边再具体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