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没想到商昭意一翻掌, 手心裏竟有一缕黑烟在跃动, 影影绰绰,像被涂黑的火。
  分明是鬼魂碎片。
  尹槐序当即闻出来,商昭意手上的这缕,和一路延伸至地窖外的鬼气,气味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愕然问。
  商昭意五指稍攥,就将那点残片收起来了,语气闲淡地说:“把它送出地窖的时候,我顺势从它身上撕下来一角。我知道它去了哪裏,如果想找它,也不难找。”
  在活人身上生扯一根头发都能感觉到痛,鬼魂被撕下一角,肯定也疼痛难忍。
  小鬼还是被鹿姑养大的,见惯了鬼魂互相掠食,必定害怕自己会被生吞硬嚼。
  它又痛又怕,可不就匆匆跑远了,哪还敢逗留。
  尹槐序看商昭意从从容容地抬了一下眉,莫名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相称的狠心来。
  这样的举动,商昭意自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和顺手牵羊无甚不同,
  乘间取利,其实不算坏事,如果不这么做,小鬼要是本心不善,想找它还不容易。
  默了一阵,尹槐序轻飘飘嗯了一声,以示自己知道了。
  商昭意从地窖出去,一边说:“鹿姑养鬼全靠胁迫和折磨,也不怪手下鬼魂反目。”
  尹槐序诧异:“你信它说的?”
  “鹿姑没必要也没闲情,事到如今还演这么一出戏给我们看。”商昭意淡哂,“我们都快撬开她坟头了。”
  话有些伧俗野蛮,但似乎也没说错。
  尹槐序后知后觉,她未必是在自己与商昭意之间求同存异,根本是在给商昭意的乖诡行迹处处找补。
  她……
  只但愿自己没染上这些偏斜的毛病。
  整个善远村的屋舍都没有钉装门牌,也或许漆浅,早就褪色不见了。
  村中的沟壑又那么多,如何能认出地址上写的鸭头沟是哪道沟。
  一些山沟还被齐腰高的杂草填满了,哪处高哪处矮都分辨不出,怕是得一脚踩进去,才知道自己跌进了沟裏。
  认不出鸭头沟,自然也看不出鸭头沟边上绿影桥是哪座桥,然后便也就不知道桥头一组四号是哪一处。
  好在商昭意算得出大致方位,走过去也就只看见一道沟,一座破旧的石桥。
  纵向的石桥,姑且将近村口这处当作桥头,从桥头起徐徐往裏找,视野中冷不丁出现一处没有贴符的房子。
  环顾周遭,也就只有这处院子没有贴符,实在怪异。
  尹槐序停下脚步,在门框上的间隙处摸找了一阵,没找到半枚铜钱。
  既没贴符,也不放置铜钱,不像毫不设防,而是……
  她斟酌道:“这个村的人,是在避着这一户?”
  商昭意在心下暗算了片刻,忽然出声:“就是这裏,绿影桥桥头一组四号。”
  尹槐序跨进门槛的前脚倏然顿住。
  罗琇实既是被选中的人,却也被善远村的村民当鬼魂防避。
  莫非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裏面果真也看不到任何贴符的痕迹,进门正对着的二楼正中,有一大片斑驳的红漆,像是随手泼洒的血迹,再看才知是个福字。
  门内同样也修了壁龛,这户人的信仰和其他村民不无不同,铁定是后来出了岔子。
  商昭意又捧起壁龛中的陶瓷像细看,看完将之倒悬,已经可以熟练无比地打开底下的塞子。
  指骨从裏边掉了出来,保存得同样还挺完整,也是八根。
  尹槐序隐隐有了猜测,这家的变化多半就是从罗琇实开始的。
  她急切地想知道前因后果,指着楼上那个福字说:“我上去看看。”
  商昭意将指骨捡进陶瓷像,环顾四周点了一下头:“那我在楼下。”
  尹槐序上了二楼,二楼的围栏摇摇欲坠,险些经受不住她魂魄的冲击,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
  楼上同样也有三个房间,正中宽敞些,似为主卧,左右两边的卧室则要小一些。
  这裏的房间都与别家的不同,如果说别家走得匆忙,连东西都来不及拾掇,那这一家显然是提早准备过的。
  床板上空无一物,被褥枕头都收起来了,屋中剩下的东西不多,桌柜上也见不到一样落了尘的用具。
  尹槐序拉开主卧的抽屉,那抽屉似乎装得满满当当,裏面卡住了,她不轻不重地拉也好几下,也没能拉出来。
  鬼魂好在能穿过器物,她剔透纤长的五指穿过陈旧的木板,将裏边的东西往下压了压,此时再拉动抽屉,便能拉得开了。
  咚的一声。
  抽屉伸出来一截,沉甸甸地往下歪,裏面果然装得满登登的,全是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有的有署名,有的没有,裏边倒是都装了信件,并非空的。
  尹槐序拿起其中一封信,将信纸取了出来,展开细看,满目都是责骂。
  「鬼女罗琇实,被九眼神选中是你的福气,你阴毒无义,不知斤两,死不足惜!」
  「你阖家该死,已被除籍!」
  诸如此类。
  底下有不同的笔迹,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女罗琇实并非鬼女,我家错信九眼神,九眼神如果慈悲,就不该取我女眼睛。」
  「我独独后悔开窍过晚,这年才幡然醒悟,如果善远要杀我全家,我们走不了,便只能认!」
  似是回信,但信并未回出去,想来是愤然写完,才发觉此信没有署名,不知该回给谁。
  尹槐序又打开别的信件查看。
  「为何闭门不出?」
  「罗琇实自幼伶俐聪慧,不是顽劣之辈,大家爱她怜她,视为己出,劝罗琇实不要辜负了信任,尽早露面,莫让乡亲难做。」
  另一封。
  「今年如果仪式不成,你家就是全村的罪人,你们合该清楚,九眼神的护佑于善远村有多重要!」
  「罗琇实离不开这个村子,她的眼睛是九眼神的,她就算藏在地裏,我们也会将她挖出来!」
  再一封。
  「罗琇实还在村裏,你们肯定知道她在哪裏,速速将她交出!」
  「她夜闯村长家,剜掉了村长眼睛,砍断村长十根手指,割断了村长的舌头,村长见到她了!」
  「心肠歹毒,是为鬼女!」
  一封封的信被尹槐序打开,她一目十行,几乎要将抽屉裏的信看完了。
  看过的信堆在桌上,垒成山丘一般高。
  看得差不多了,尹槐序也终于理清了脉络。
  商昭意上了楼,看到桌上乱腾腾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快步靠近。
  尹槐序转头,眼裏盛了一泓被惊扰得乱了波澜的湖。
  她从桌上的山丘裏挑出其中几封,递给商昭意,慢声说:“罗琇实是被选中的眼睛,她此前被瞒在鼓裏,当年才知道。”
  商昭意将信拆出来看。
  尹槐序接着说:“她预言山洪会淹没庄稼,如果村裏人还一定要挖她眼睛,来年善远村定会消失。在日期将近的时候,她开始四处躲藏,不让村民找到。”
  商昭意看了信,便也清楚了后续种种。
  躲藏期间,罗琇实忽然现身,某夜不光挖走了村长双目,还砍断其十指,割其舌头。
  翌日爆发山洪,山下的庄稼果真被淹了,村民便将罗琇实视为鬼女,愈发想找到她,将之献祭给九眼神。
  罗琇实的家人闭门不出,亦不说罗琇实藏在何处。
  村民认为罗琇实会邪术,被恶鬼夺舍了,于是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符。
  出入善远村的路有人看守,不过罗琇实似乎也没想走,某日将各家门上的铜钱都划花了,以示自己根本不怕这些避秽之物,她有意挑衅众人。
  最后一封信是,村民邀请罗琇实的家人观看仪式及火刑。
  她还是被捉住了。
  “她能预言山洪,应该不是信口胡言,而是算出来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设想了一番:“她死后多半闹出了什么动静,村民忌惮她,就搬走了。”
  尹槐序微微点头,心下又潮又闷,不免有些唏嘘。
  走廊上传来抽抽噎噎的哭声,似乎是那只小鬼。
  奇怪的是,哭声越来越凄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鬼不住地哭,边哭边哆嗦,上下牙哆嗦着磕在一块,咯咯咯地响。
  听起来,有几分像不堪折磨,痛不欲生。
  尹槐序放下信,匆匆从屋裏出去,还真的见到了一团灰扑扑的鬼影。
  只见小鬼蜷缩成一团,周身浮起血红色的符文印记,挨挨挤挤,背上和手脚上全是。
  小鬼缩着颤巍巍的身,费劲地将头扭向尹槐序,它脸上也全是符文印记,整个魂魄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尹槐序见过此种符文,有几分像古书上的禁术,她早些年在尹家的书库裏翻到过,后来再想去看,便找不到那本书了。
  尹争辉得知她在找那本书,不光打她手心,还罚她抄了好几天的咒经,那是她在尹争辉手下经受到过的最严厉的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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