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后来还是尹熹和出声,她才得以少抄几页,手腕酸痛了半月之久。
  那时尹争辉说:“三令五申,叫你不准涉足书库二层的隔间,你偏要去,那些书我全部收起来了,你年纪小,心智不坚,接触禁术容易误入歧途!”
  尹槐序解释过,她单纯好奇,并非想学。
  可惜尹争辉根本不管她是不是好奇,叫她一点好的坏的心思都不能有。
  犹记得,那串咒文是用来篡夺鬼力的。
  活人掳掠鬼魂之力,相当于玩火自焚,强硬一时,躯壳很容易腐烂溃崩,折损寿命。
  鹿姑用此邪术,是实在走投无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活了?
  尹槐序随之又想到,鬼魂如果被掳走全部鬼力,怕是会立即消散在世间。
  果不其然,她看到小鬼的轮廓变浅,连带着那抹鲜艳夺目的红,也变得极为寡淡。
  不过,小鬼身上的符文印记和古书上的差别有些大,想来鹿姑学不到精粹,终归只是照猫画虎,四不像。
  四不像,意味着符效不明。
  都说看病要对症下药,解符自然也是一样,符效不明,尹槐序便不知道该怎么解。
  小鬼很快泣不成声,痛到满地打滚,吃力地朝尹槐序伸手,还想求救。
  尹槐序细细打量血色印记,发现这符文不光偏差大,还因为画符人心思不正,变得极其阴邪。
  小鬼血泪横流,也没想到自己忽然就走到了绝境,使尽全力地朝尹槐序靠近,呜咽着仰头:“鹿姑说她活了两辈子,她还说,她要藏起来了,藏进骨头裏。”
  说完这句话,它的身影更薄更淡了,成了水中倒影,一碰就斑驳。
  尹槐序心乱如麻,少顷目光一定,如秋月朗朗。
  “我帮你。”
  在她年少的时候,她便听说,尹争辉双眸一睁一闭,符文即可逆转。
  她没有那样的本事,但她可以添笔易改符咒。
  商昭意从屋裏出来,看到尹槐序指尖下鬼气游动,恰如水中墨影。
  丝丝缕缕似要洇散,偏又未散。
  千根丝、万根线附着在小鬼身上,血色咒文被描成了黑色。
  随之又多添了几笔墨迹,原先的笔画被延长,走向倏然一拐!
  咒文印记改头换面,符效自然也变了。
  这已并非亡命咒,而是护身咒。
  小鬼周身一松,气喘吁吁地伏在地上,身上黑烟袅袅,身上红光全被尹槐序的鬼气盖住了。
  尹槐序也如释重负。
  以符盖符的法子并不能根除先前的印记,庆幸的是,鹿姑学得不深,她的符力万不会维持太久。
  尹槐序的鬼气本来就不算旺盛,这一通易改,自己的轮廓也变淡了。
  她垂眼看向自己近乎透明的双臂,轻嘆一声,说:“劳烦你忍耐片刻,等红印彻底褪色,我会收回我的鬼气,在此期间,希望你……不要轻易搅乱我用鬼气画成的符文。”
  常年被鹿姑喂养的鬼,怕是早就习惯把其它鬼魂当成食粮。
  别人的鬼气萦绕在身侧,就跟边上摆了饭一样,很难忍住不吃不搅乱。
  尹槐序不是太抱希望,但她已经出手相助,此鬼实在要搅乱她的鬼气,那也赖不得她。
  “你用鬼气盖住了它身上的符?”商昭意紧盯地上的小鬼,生怕此鬼忽然作妖。
  尹槐序心知自己此举太剑走偏锋了,一个不好,连她的鬼力也会被掳走。
  不过眼下平安,她便镇定自若地说:“我在尹家的书库裏见到过,是活人将鬼力掳为己用的符,鹿姑想拿走它身上的鬼力。”
  说完,她看向那伏地不动的小鬼,又慢声说:“鹿姑要藏进骨头裏,是什么意思?”
  商昭意沉思片刻,寒着声说:“她有两个生辰,是不是意味着也有两具身躯。”
  腐朽的身躯,如何不算身躯。
  它是坏了、烂了,但只要还剩零星白骨,就算只是颅骨的一角,那也算躯。
  “她现在在哪?”商昭意睨着小鬼,神色冷锐。
  小鬼左摇右晃地爬起身,魂灵还隐隐作痛,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商昭意冷笑一声。
  尹槐序心跳如雷,她知道商昭意话中深意,鹿姑就是罗琇实,她上辈子的骸骨如今肯定还埋在那个近山枯水之地。
  鹿姑既然要藏进骨头裏,必也会去到那裏。
  她好像明白了。
  “鹿姑想假死,她附在前世的骸骨上就能假死,她掳走鬼力以备不时之需,不是不怕死,是骸骨根本不怕溃烂。”
  第106章
  截然不同的生辰八字, 时辰与方位迥然各异。
  前者早已泯灭,后者尚存生机。
  罗琇实死在大火中, 复生成为百年后的袁心鹿,她可以附在残存的白骨上,借由前世亡躯,让后世的八字也显露死相。
  假死以金蝉脱壳,高飞远走。
  险虽险,但如果能成,她往后便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想来她也料到,或许会有人追到善远村, 所以早早就布下符术, 好在所需之时, 将魂魄的鬼力掳为己用。
  白骨可不怕腐蚀, 待事情过去, 她再将自己的魂魄移入保存得当的活躯当中, 又还是活生生的。
  机谋巧算,全为自己。
  她对旁人、对自己从来心狠, 百年裏不曾变过。
  尹槐序心下欷歔不已。
  邪神害人,当年罗琇实错生在善远村, 偌大一个善远村不放过她,还想要她顺丝顺绺地献祭自己。
  一件器物在尘寰间积尘良久, 也是会染上灰迹的, 更何况那是一个苦受威迫的人。
  人心最易着色,一经沾染,轻易褪不去污浊。
  善远村当了那泼洒染料的刽子手, 又如何怨得了罗琇实抱着必死的心, 与众人顽抗。
  那时的罗琇实天赋超群, 能预知山洪爆发,能知晓善远的衰颓。
  或许她当时的预言,并非只是想吓唬善远村的人,而是拿捏准了那些人的忌怕,以及对九眼邪神的崇拜,想要亲手送善远村走上覆灭的路。
  罗琇实深知,自己一旦被抓住,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会将她献给九眼神。
  她可以死,但害她的人也必须怕她。
  她留下善远挖她眼眸,来年阖村消失的预言,就是为了那一刻。
  正如她期盼许久的那样,仪式结束,整个善远村都搬空了,此地从此空无一人。
  她早就不想活了,说不定还是故意被逮住的。
  小鬼哭哭啼啼地藏到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
  商昭意似笑非笑地看它:“你刚才跑什么?”
  “我怕你要吃我。”小鬼黑洞洞的瞳仁缩了一下。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商昭意不看小鬼了,回头走回主卧,将几封重要的信收进口袋,然后将剩下的信件全部堆回到抽屉裏。
  抽屉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嘭一声合上。
  那些挨挤的信,又被隔绝在黑暗之中。
  小鬼在门外听得清楚,身跟着微微一震,它看着尹槐序说:“我知道你们,你们肯定能帮我。”
  尹槐序皱眉问:“你是和鹿姑一起从山上下来的,她身边跟了什么人,中途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小鬼瑟缩着,眼却直勾勾看着人,稚声回答:“离开碧原市,她身边就没有人了,只有人皮和鬼。等到善远,她身边连鬼也不剩,全被她遣散了。”
  听起来哪裏是遣散,分明是将所有不能全信的累赘之物,全部抛舍。
  鹿姑心裏也清楚,靠蛮力驯服的鬼魂,不会百分百依从她。
  “别的鬼都走了?”尹槐序霎时脸色一白。
  她想,被鹿姑养在纸扎屋裏的,大多都是馋意累累的凶鬼,那些鬼祟一旦被放归,必会为害人间。
  不过鹿姑本也没打算容众鬼好过,那些鬼魂的鬼力,肯定已经被汲尽了。
  这竟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众鬼还以为自己重获自由,不料那一刻放归,不过是暴雨前夕的平静。
  小鬼点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都走了,不过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所以我一直都在这裏。”
  商昭意从门裏出来,睨着小鬼说:“别再跟着我们,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鬼环抱着掉红漆的柱子,慢腾腾探出半个头:“我不能留在这裏吗?”
  尹槐序微微抿唇,然后摇头:“不能。”
  往后的事还未成定数,鹿姑手段了得,再加上数只厉鬼的鬼力,说不定整个善远村都会沦为泥潭。
  百年前的山洪一直没退,它东冲西决,浩浩汤汤地漫延至今。
  小鬼竟只是失落地应了一声,然后就飘远了,中途恋恋不舍地回了一下头。
  灰影被埋没在荒草间,只留下森森鬼气。
  夕阳西斜,天边血色浸染,红赤赤一片。
  尹槐序看了看天色,急慌慌下了楼,对商昭意说:“得趁着天色还没有黑透,找到罗琇实埋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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