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看来这井还真的不是挖来取水的。”商昭意寻思, “可能是后砌的。”
后砌的, 在罗琇实死后才砌。
所以也不必考虑, 这口井挖不挖得出水, 离善远村或远或近。
尹槐序若有所思:“在下面的时候, 我还在想,我会不会正正好踩在罗琇实的骸骨上。听你刚才那么一说, 我又觉得,罗琇实的骨头可能被砌在了……”
她微抿嘴唇, “井砖裏。”
不然这井为什么要修在这种地方,还修这么厚。
这根本就不是井, 这是一口坟。
不光是坟, 更是善远村民予罗琇实的恶咒。
她接着说:“民间有传言,墓xue破漏易洩气,他们是想在罗琇实的坟头上开个洩气的天窗, 届时罗琇实的鬼魂动荡不宁, 不等无常带路, 就消散无影了。”
善远村的人肯定怕极了罗琇实,生怕她的魂魄在夜裏回来,干脆修了这么一口井。
井细而长,直通地下,还像一枚钉,死死钉在罗琇实的骸骨上,无非是想让她永世不能入轮回。
尹槐序想,罗琇实肯定知晓这一弊,也有应对之法。
她太聪明了,百年前就懂得许多奇巧的玄术,用过于极端的方法,将整个村玩弄于股掌之中。
在善远村的人看来,罗琇实是被献祭的,可于她自己而言,她是主动献祭自身,捣毁整个善远。
百年后她摇身一变,成了孤苦无依的袁心鹿,被商家所收养。
想来,即使没有商家,她也能在此界域内混到一番名声。
有了商家便是找着了踏板,如虎添翼。
“善远村的这些人,倒是煞费苦心。”商昭意眸光骤暗,用手丈量起枯井的厚度。
比划了一下,还真能藏骨。
曾有人修建房子的时候,将尸骨砌进墙裏,罗琇实那具焦骨,可比带血带肉的尸体要好砌得多了。
井挖得深,骨头埋在裏面,百年千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这么深的井,这么厚的井壁,罗琇实的骨头会藏在哪裏?”
商昭意沿着井口走了一圈,掌心就从井壁上擦了一圈。
尹槐序也不知道,骨嵌在石中,二者融为一体,就算她的手可以伸到井壁当中,也摸不出来。
“具体的位置,极可能藏在眼睛裏。”商昭意垂眸。
尹槐序低头找寻商昭意所说的眼睛图案,还是找了好一阵,才看到那浅淡刻痕。
就在井的外壁,近泥地的地方。
要不是杂草都被踩弯折了,谁能注意到这些痕迹。
且不说这些眼睛还不是密匝匝连成串的,它们稀稀拉拉,中间有间隙,间隙长短不一。
就跟福尔摩斯密码一样,有的刻痕紧密相贴,有的孤零零在一寸之外,有的与前边的间隔三寸不止。
痕迹就这么绕了一圈,像是雕刻粗糙的花纹。
“这会是方位吗?”尹槐序猜测。
商昭意又沿着这口井走了一圈,蓦地蹲下,将手当成铲子用,刨开了井砖边上的土。
土刨开后,井的外壁又露出来丁点,隐约能看到,那一圈刻痕底下还有一圈。
两圈刻痕对不上,似乎没有规律。
商昭意刨得吃力,十根手指沾上污迹,浅浅的指甲盖裏塞满了泥。
她那手指埋在泥裏的时候,好像旱地裏长了几根葱白的笋。
尹槐序本还想问她刨土干什么,在看到底下那一圈图案后,不由得愣住了。
“还有一圈。”
商昭意还在刨,硬是在井边刨出了一道沟,老旧斑驳的一口井,就跟新种下的一样。
三圈刻痕完全显露,数量不一,间隙不一。
商昭意站起身,直勾勾地盯了一阵井上刻痕,又虚眯起眼,扭头望向日落的霞光,忽地一哂:“我知道了。”
“什么?”尹槐序没看明白。
商昭意指着那稀稀落落的眼睛图案说:“这是罗琇实的四柱。”
如果将这口井的八个朝向对应四正四隅,那井上的刻痕,便意味着十干支和阴阳五行。
这不只是方位,更是罗琇实的四柱。
尹槐序恍然明了。
罗琇实使驭人皮瓮,想要掩藏的出生年月,被善远村的村民刻在了这口井上。
就算村中的族谱全部都被烧毁,这一处痕迹也不会消失。
鹿姑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处。
“所以善远村的人修这口井,就是用来镇她的,他们怕她。”尹槐序瞳仁微颤。
被一个村的人那么对待,谁能忍受得了。
她莫名觉得,善远村恐怕没有后人了,鹿姑是狠心的人,她不会容许村民留有后辈。
商昭意嗯了一声,仔细查看那三圈刻痕,最上面那圈与底下两圈,不单有间隙和数量的区别,眼珠也不太一样。
下面两圈的眼珠都是摆正的,上边那一圈,有的眼珠靠左,有的靠右,有的上瞥,有的下瞰。
数十只眼睛左顾右盼,杂乱无章,比下面的那些更为生动,显得诡异至极。
尹槐序循着商昭意的目光打量那一圈刻痕,知晓商昭意是在思索解谜的关键,所以没有出声。
过了良久,商昭意目光一凝,冷冷道:“做这口井的人,还真是不容小觑,竟然藏了这么细的心思。”
“看出什么了?”尹槐序问。
其实她早有预料,整个善远村都不简单,他们信奉邪神,自有一套扭转神煞吉凶的秘法,否则罗琇实又如何接触得到那么多玄术。
商昭意伸指,抵住最上圈其中一只眼睛说:“按照四正四隅摆放这些眼睛,目光交彙之处,就是埋骨的位置。”
她回头朝村子的方向望去,又说:“得找一根绳,我要下去。”
“这井可不是泥砌的,不能用手刨开。”尹槐序说完,又觉得商昭意不会做这种费力劳神的无用功。
而且下井是极危险的事,如果鹿姑已经“藏”到了她前世的白骨中,商昭意下到井中,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尹槐序又说:“你把方位说给我听,我下去。”
商昭意微眯起眼,村子的方向已经陷在夜色之中,显得沉寂而阴森。
“我还要找一枚铁钉,敲进井裏。”
尹槐序就知道,商昭意不可能无端端下到井中白忙活,轻声说:“魂如果附在骨上,铁钉入骨,魂魄也会深受其痛,你想把她引出来?”
“对。”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枯井,将双掌上的泥迹拍拂开来,“寻常铁钉不管用,得是沾朱砂或者鸡犬血的。”
纵观这整片荒郊,也不知道哪裏能找到鸡犬。
尹槐序有些费解:“能找到?”
“能。”商昭意何其笃定,眼微微弯了点儿。
她面上,惬心狡诡的神色一晃而过,没留下半点痕迹。
尹槐序后背忽然寒森森的,她确信商昭意不可能找到,这地方她们不熟,一路走来又不曾碰到山鸡野狗,怎么可能取得到血。
但商昭意胸有成竹,她心有把握的,应当……
不是这一件事。
尹槐序冷不丁想到,如果鹿姑就在这裏,那鹿姑多多少少总会听到一些她与商昭意的谈话。
也许商昭意的确要找铁钉,也的确要下井,但钉上抹的是不是鸡犬血,并不重要,只要鹿姑以为那是鸡犬血就够了。
话是说给鹿姑听的,铁钉一旦穿入井中,她势必得出来。
怎么个出法,就说不准了。
混乱的思绪霎时捋顺了,尹槐序迎向商昭意的目光,少顷才说:“你去找,我在这裏守。”
商昭意不肯:“你和我一起,分开不安全。”
尹槐序思来想去,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符文,此处如果有变化,她就能察觉得到。
泥地画符并不好,风稍微大些就能将痕迹吹散,再或者,被什么东西抹上一抹,符文就消失了。
她倒是不担忧,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得留下痕迹。
两人毫不犹豫地从井边离开,又奔着善远村的方向去,此时夜色已至,连片的荒草好似涂满墨色,走在其中,像在深渊漫步。
刚才在井边的时候,尹槐序左右打量了许久,也找不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荒草地也是完好的,不像是将草皮掘开,又盖了回去。
她跟在商昭意身后,放慢脚步问:“可是她这辈子的身体会藏在哪裏。”
“会在村子裏吗?”商昭意若有所思,“她的活躯和死躯应该不能离得太远,有不少被吓得灵魂出窍的案例,离远了来不及回去,稍微游荡得久了点,就真的死了。除非她能在易换前,提早将活躯送过来,而不是魂魄离开死躯,还跋山涉水去找另一个壳。”
“活着的躯壳是有生息的。”尹槐序皱眉,“我看不到村子裏有生息。”
商昭意停住脚步,看到远处斜过来一道刺眼的光。
不对,是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