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车灯远远地照射过来,浑黑的车身融于夜色,以掣电之势飞快驰近。
  急促的几道喇叭声就跟催迫行人让道一般,直逼两人耳廓。
  尹槐序心觉古怪,等到那庞然大物近在咫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车失控了!
  商昭意堪堪避开,车身从她身侧猛擦过去,好像一颗炮弹,轰轰声辗向远处。
  自毁般驰远,好在这荒山宽阔,有大段的路可以缓冲。
  此处路障,就只有那口高出地面一米的井。
  仅凭那一秒的擦肩,尹槐序看到了车裏坐着的人,尹争辉和石抱壑镇定自若,主驾和副驾上坐着的柳赛和莫放,面容已因恐惧而狰狞。
  车不是尹家的,或许是路上“借”来的也不一定。
  尹槐序面色大变,在看到车裏的人剎那,莫名觉得车不会往远处缓冲,而是会正正好撞在那口井上。
  如此快的速度,井不可能保持完好,车上的人也危险得很。
  届时那口井一旦损毁,刻痕七零八落,商昭意还未必记得清埋骨的位置。
  真是……
  一箭双雕!
  就这一瞬,浩瀚无边的黑海从商昭意身上涌出,悄无声息地铺向远处,快如万钧雷霆,能将这百裏荒郊全部淹没。
  浓黑的鬼气比失控的车还要快,径直从车底滑过,然后碰礁般溅开了花,溅出一绺绺的烟缕。
  看似一吹即散,袅袅的烟却像足了海底的触手,死死攀上车的四面,硬生生将之遏在了原地。
  车猛然一晃,停稳了。
  鬼气从车上飞快退开,退潮般回到商昭意的身上,她猝然弓腰猛咳了几声,臂膀上赤红一片。
  不是在水湄山庄裏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那是从皮肤裏渗出来的淤痕。
  尹槐序急急往车那边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商昭意身上显露的淤迹,蓦地退了回来。
  商昭意痛得微微吸了一下气,她捻了一下手指,指尖有一抹异于她本身的鬼气。
  这残余的鬼气一下就消失了,它极其混杂,掺杂了许多不同的气息。
  想必就是鹿姑从各个地方汲取而得的!
  “好杂的鬼气。”尹槐序光是闻到一点,都觉得骨寒毛竖。
  这道鬼气似乎能直接将她的魂魄冲散。
  两人急慌慌往车那边赶,看到柳赛和莫放各自从左右两边开门下车,走去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石抱壑气喘吁吁地坐着不动,竟还是双手平置在桃木剑上的姿势。
  良久,她紧绷的肩颈才松懈下来,抬起一只手撘住了车窗说:“是什么帮了我们?”
  柳赛和莫放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石抱壑猛看向尹争辉,厉声:“争辉,你可有事瞒我,以你的品性,我想你肯定不会私下暗养鬼祟。”
  那道鬼气太迅猛,也太寒冽,偏它又没有伤及人命,甚至还助失控的车及时勒停了。
  此等鬼力堪比囊蝓,却乖驯得叫人难以置信。
  尹争辉知道那是什么,是她为商昭意解开魂窍所释放出来的。
  她思索了一阵才说:“我有事瞒你,不过我不曾饲养鬼魂。”
  得此一句,石抱壑也就心安了,她不怕老友隐瞒,唯恐老友行事不端。
  她扶着柳赛的肩从车上下来,扭头看到了徐徐靠近的一人一鬼。
  两个小辈皆是伤痕累累,一个魂魄黯淡,一个俨然已经成鬼,苍白得骇人。
  观尹槐序那单薄剔透的魂,不像能使得出那般鬼力的,遏住车身的另有其人。
  石抱壑隐约想到了什么,深深看了商昭意一眼,握紧了桃木剑说:“上回在鸣珂河的时候,昭意还没有这么苍白。”
  尹争辉也从车上下去,淡声:“昭意在商家吃了许多苦头。”
  远处那口井像恶鬼张开巨口,安然静坐地等待投食。
  车头离井不到五十米,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二姥未必能在一脚油门的时间裏驱散邪祟。
  尹槐序心有余悸地走到尹争辉面前,看到尹争辉和石抱壑无事,才松开一口气。
  她与商昭意一言不发地离开水湄山庄在先,此时见到尹争辉,不免有些说不出话。
  商昭意先开的口:“二姥还好吗。”
  尹争辉微微点头,看着静幽幽的井口说:“翁蔺两家和石家的小辈也在路上了,这口井我们当年来看过一次,没看过蹊跷,也便离开了,今次特地赶来,没想到你们也在这。”
  尹槐序斟酌了一阵,慢声:“我和商昭意在村中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鹿姑她……”
  不料,尹争辉早就知道。
  “她不是当世之人。”
  尹槐序怔住。
  尹争辉目光锐利:“许多话没来得及和你们细说,当年六家来善远村的时候,便发现了,村裏有多个不寻常的地方,包括村民供奉邪神,包括这裏的这口井。”
  “您在手册裏,没细说过善远村的案子。”尹槐序讷讷。
  尹争辉朝枯井靠近,步伐稳健至极,一边说:“当年没能在善远村发现任何鬼事异案,便也没记下来。”
  她垂头看向井中,又说:“鹿姑有两个生辰,我最终确认她不是当世人,是因为她的卦象,在凌晨时忽然变了。”
  商昭意知道是什么意思,冷声:“她假死。”
  “是,她死了,像她那样的人,藏身在自身的死躯中,就能达到假死的效果。”尹争辉屈起皱巴巴的手指,在井沿上轻叩了几下,“活生生的人,卦象突然一片死寂。”
  商昭意朝井外壁扫了一眼,此时夜色已黑,即便远处车灯照耀,也不容易看清井上的刻痕。
  她大致还记得眼眸的指向,说:“这口井是她上辈子埋骨的地方,她的尸骨被村民砌在了裏面。我知道她的骨头在井裏的哪个位置,她如今闷声不响,我去把她唤出来。”
  砌字一出,荒草地静凄凄的。
  “不必,你们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石抱壑问。
  尹槐序回答:“我和商昭意猜测,她是善远村最后一位被献祭给邪神的人,族谱上有她的名字和生辰。”
  柳赛和莫放恍然怔神,心裏似已能将鹿姑前世的命途,勾勒出个大概。
  “她叫什么?”石抱壑将木剑捧起,稀疏的剑穗在风中摇曳。
  尹槐序一字一顿,唯恐咬字不清。
  “罗琇实。”
  哒,哒哒。
  木剑敲上井沿,绕井一圈。
  尹槐序心陡然一震,匆忙说:“还请小心些,她养了许多鬼魂,那些鬼魂的鬼力都被她汲走了。”
  “刚刚就是她做的,是不是?”柳赛双手已经离开方向盘,掌心却还有些发麻,“难怪刚才的鬼气那么混杂,那么凶悍。”
  石抱壑蓦地挽出一个剑花,挥剑时年迈的身躯似被灌入无穷的生命力,一举一动竟敏捷而有力。
  “罗琇实,你可听见我叫你名字?”
  第108章
  明明木剑只是不轻不重地敲上井沿, 却好似有雷霆劈入井中。
  随着石抱壑一抬臂、一垂手,井中银光闪灼。
  井沿上只是哒哒两声, 深处明灭不断,有光直通井底,连底下那些乱糟糟的杂草也全被照亮了。
  藏身在骨中的鹿姑,依旧不为所动。
  见状,石抱壑喊道:“争辉。”
  两人一定合作过无数次,所以默契十足。
  尹争辉会意,立刻取出符纸,她借井中明灭微光, 咬破指头在符上书写咒文。
  血色的咒文如龙蛇般跃于纸上, 潦草而有力, 有形也有神。
  柳赛接过尹争辉画好的符, 而莫放就地捡起石子, 将符纸压在井上。
  井中溢出光亮, 二人依稀看到了井上那零零星星的一圈眼睛。
  莫放诧异道:“这井外面刻了一圈眼睛的图案,是什么意思?”
  尹争辉画符的手一顿, 正想询问,便听见商昭意解释。
  “罗琇实的四柱, 还有她尸骨的具体位置,都藏在这些图案裏, 我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柳赛瞠目结舌, 在她看来,这就只是一圈怪裏怪气的花纹而已。
  “这可不是眨眼就能破解得了的,你们是什么时候到善远的?”尹争辉眼裏也露出异色。
  尹槐序暗暗看了商昭意一眼, 心说破解也不难。
  毕竟她还没看明白, 商昭意就已经有了答案。
  莫名其妙, 好像破译难题的是她,她竟冒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怡悦来。
  不似自得,胜似自得,轻悠悠的。
  “白天到的。”商昭意回答,“我们在村裏待了一段时间,在一处地窖下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靠罗琇实的八字,找到了她的埋骨地,也就是这口井。”
  “好在你们聪慧。”尹争辉继续画符,“起先我们只猜到她可能有两个生辰,却不清楚她前一个生辰是什么。后为虚,前为实,她后世的生辰断不清她当下的一举一动,或许大运与流年勉强相符,但细微之处,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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